“未來旋轉公寓”B座樓下，晨間的溼氣還未完全散去，給冷色調的玻璃幕牆蒙上一層朦朧的水汽。
這棟建築造型前衛，如同幾片交錯旋轉的巨型玻璃葉片，在周邊老舊的居民樓群裏顯得格外扎眼。高檔，隔離，且充滿展示欲——就像它的住客們一樣。
林溯把周正陽留下的那張臨時通行證別在領口，走進冰冷的大堂。穿制服的前台瞥了一眼證件，又瞥了一眼他一身與這裏格格不入的樸素衣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沒說什麼，只是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電梯無聲而迅捷地攀升至21層。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白噪音，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寧靜。
2107室門口拉着明黃色的警戒線，一個穿着警用執勤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員正靠在對面的牆上，低頭刷着手機，聽到電梯聲才慌忙站直。
“你是……林顧問？”警員打量着林溯，語氣裏帶着不確定和一絲隱藏的輕慢。周隊打過招呼會來個“外面的專家”，但眼前這人太過年輕，臉色蒼白，眼神倦怠，怎麼看都不像能解決連隊裏老刑警都撓頭的案子。
林溯“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彎下腰，從警戒線下鑽過，目光已經像探照燈一樣開始掃描門框、鎖眼、周邊的牆壁。
警員愣了一下，趕緊掏出鑰匙開門，嘴裏嘀咕着：“裏面都勘查好幾遍了，指紋、腳印、痕跡，能采的都采了……”
門開了。一股混合着電子設備待機熱量、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檸檬味過重）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甜味的空氣涌了出來。
林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入。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讓感官先於腳步進入這個空間。聲音：遠處城市持續的嗡鳴被雙層玻璃過濾得很微弱；
空調出風口規律的氣流聲；某台設備待機時幾乎不可聞的電流哼唱。氣味：除了剛才那些，還有一種……新電子產品塑料封裝的味道，以及灰塵被靜電吸附後又微微受熱的氣息。
然後，他睜眼，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的布局和照片上幾乎一致，但親身站在這裏，那種強烈的“布景感”更爲突出。RGB燈帶已經關閉，只在白天自然光下露出塑料材質的本體。巨大的電競桌椅如同舞台中央的王座。
一切井然有序，淨得像售樓處的樣板間，甚至淨得有些刻意——除了警方勘查留下的一些極細微的痕跡粉末。
年輕警員跟在後面，介紹着已知情況：“直播就是在這個位置進行的。當時門反鎖，窗戶鎖死，整個單元也沒有旋轉。走廊監控顯示從張昊晚上七點進去到第二天早上經紀人報警，沒人進出過這扇門。簡直……”
“簡直像個密室。”林溯替他說完，腳步開始移動。他沒有去看最顯眼的直播區域，反而沿着牆壁，慢慢地踱步，目光掃過踢腳線、牆角、座面板、天花板接縫。他的步伐很輕，眼神專注得近乎空洞，仿佛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整個身體和記憶“錄制”這個空間。
警員見他這幅樣子，撇了撇嘴，又靠回了門框，繼續低頭看手機。
林溯首先走向那面著名的背景光牆。他蹲下身，近距離觀察照片上出現異常光斑的右下角位置。LED燈帶本身毫無異常，連接牢固。牆壁是某種合成材料，表面平滑。
他用指尖極輕地拂過那片區域，然後借着窗外光線看自己的指腹——很淨，沒有異常的灰塵或殘留物。
但在他蹲下的這個高度，視線與踢腳線平行時，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光牆與旁邊一扇通往臥室的隱形門門框的接縫處，靠近地面約五厘米的牆面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新鮮的磨損痕跡。大約兩厘米長，比頭發絲略粗，顏色比周圍牆面略淺，像是被什麼堅硬而細薄的東西，在近期內快速刮擦過一兩次。不蹲下，不從特定角度借助側光，本不可能發現。
不是裝修痕跡，邊緣太新。不是家具磕碰，位置太低且形狀規則。
林溯的大腦自動開始搜索比對。類似痕跡……工具鉗的尖端？某種金屬導片的邊緣？他在記憶中翻找，但沒有立刻匹配到確切物品。他拿出手機，調至微距模式，無聲地拍下了這道痕跡。
接着，他起身，走向房間中央的空調出風口。這是一個隱藏式長條形出風口，位於吊頂邊緣。
他仰頭看着。
出風口的柵格葉片很淨，物業顯然定期清潔。但在柵格內側，靠近右側牆壁轉折的那個角落，灰塵的分布有些不自然。
大部分區域的灰塵均勻地薄敷在葉片背面。但在那個角落，灰塵似乎被擾動了，形成了一圈極其微弱的、向中心收攏的漩渦狀痕跡，中心點幾乎無塵。像是……近期內有一股比正常出風更強、更集中的氣流，或者吸力，從那個位置短暫作用過。
林溯的目光順着假想的氣流方向移動，落在了下方靠牆的一個矮櫃上。櫃子上擺着一些直播用的道具：幾個卡通手辦，一個造型誇張的獎杯，還有一個小型的室內空氣循環扇（此刻關閉着）。循環扇的扇葉縫隙裏，也異常淨。
他走過去，沒有碰扇子，而是仔細觀察矮櫃頂部。在空氣循環扇底座周圍，灰塵分布同樣有極其微弱的、放射狀的被吹拂痕跡。很淡，淡到需要超憶症患者對“正常”灰塵分布有精確記憶，才能察覺出這“不正常”。
“你們動過這個風扇嗎？”林溯頭也不回地問。
門邊的警員抬起頭：“嗯？哦，那個小風扇？取證的時候好像檢查過，開關狀態是關着的，沒發現異常，就又放回原處了。怎麼？”
林溯沒回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當他靠近這個角落時，之前進門時聞到的那股**極淡的甜味**，似乎稍微明顯了一點點。不是檸檬清新劑，也不是塑料或電子產品的味道。是一種更……化學的甜，隱隱帶着點杏仁的底調，但極其微弱，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
氰化物？不，太淡，而且如果是氰化物，首先發現異常的應該是法醫。其他揮發性有機溶劑？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這味道勾起了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片段，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案發現場，或者某個實驗室裏聞到過類似的……但他一時無法精確調取。
“現場有沒有發現任何特殊的化學制劑殘留？比如溶劑、膠水、或者不常見的清潔劑？”他轉向警員。
警員翻了個白眼，顯然覺得他在故弄玄虛：“林顧問，我們勘查很專業的。如果有異常化學物質，早就檢出並記錄在報告裏了。周隊沒給你看報告嗎？除了居住者正常的生活痕跡，沒發現任何可疑的化學品。”
林溯不再詢問。他知道，有些痕跡，不是標準勘查流程一定能捕捉到的，尤其是當它們微量、短暫，或存在於思維盲區時。
他走回房間中央，站在那張電競椅前。椅子是高背人體工學椅，皮質，看起來價格不菲。他模擬着張昊直播時的位置坐下，看向正前方的攝像頭（已被取證帶走，只剩支架），再環視整個房間。
從這個“王座”看出去，房間一覽無餘。背景牆、設備、窗戶……如果他真的在這裏表演“消失魔術”，觀衆視角裏，他應該就是在這個座位上不見的。
但林溯的視線，卻再次落回了那個帶有異常灰塵痕跡的空調出風口，以及下方放着循環扇的矮櫃。一個想法逐漸成形。
“這個房間的空調和新風系統，是中央控制，還是每戶獨立？”他問。
警員查了一下手裏的平板：“呃……資料顯示是每戶獨立的智能系統。可以通過手機APP或室內面板控制溫度、風速，還有……哦，這個旋轉公寓的特色，可以控制房間的旋轉角度和速度。不過案發時系統志顯示是鎖定狀態。”
“出風口的風向和風速可以單獨調節嗎？”
“應該可以吧，這種高檔公寓……”警員有些不確定。
林溯站起身。他沒有解釋自己的猜測，但內心已經勾勒出一個可能性：利用空調或循環設備制造短暫的、定向的強氣流，擾動灰塵，或許還用於吹散或輸送某種肉眼難辨的微末物質（比如那種甜味的來源）。而牆角的細微刮擦痕，可能是某種輔助裝置的安裝或運行痕跡。
這解釋不了一個大活人如何消失。但至少說明，這個看似“淨”的現場，可能並不像表面那麼單純。存在過短暫的、人爲的、精細的物理預。
“窗戶檢查過了？”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視野開闊，城市景觀盡收眼底。玻璃是雙層中空，鎖扣完好無損，內外都沒有攀爬或破壞痕跡。
“裏外都查了，包括玻璃的完整性。完好。”
林溯點點頭。他最後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整潔，高科技，充滿表演性。一個精心準備的舞台。而失蹤者，既是演員，也可能是……道具之一？
“走吧。”他對警員說，轉身向門口走去。
“啊？這就看完了？”警員有些愕然，“發現什麼了嗎？”
林溯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空調出風口。窗外的雲層完全遮住了太陽，房間內光線變得均勻而冷清，那些細微的痕跡仿佛也融入了背景，更難察覺。
“告訴周隊，”他平靜地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有些清晰，“這不是靈異事件，也不是簡單的躲藏。失蹤者很可能還活着。這房間裏，至少有三處被忽略的近期人爲痕跡。另外，建議讓法醫再仔細驗一下空氣循環扇和出風口柵格背面的微量物質，可能有揮發性殘留。”
警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着林溯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只是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快速記錄着。
離開2107室，走廊裏依然寂靜。電梯下行時，林溯靠着轎廂壁，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個房間的立體圖像正在重建，每一處細節，每一道痕跡，每一種氣味，都被標注、關聯。
頭痛隱隱傳來，但伴隨着一種久違的、高速思考帶來的尖銳。
電梯到達一樓，門無聲滑開。林溯走出去，穿過冰冷的大堂，重新踏入室外溼的空氣裏。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除了運營商廣告，還有一條未讀信息，來自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是昨天沈雨薇發短信的那個號碼。內容很短：
【周隊說您已介入。我這邊有些初步的微量物證分析結果，與現場可能有關聯。方便時請聯系我，或明天上午來局裏一趟。——沈雨薇】
案件的碎片，正從不同的方向，向他匯聚過來。那個旋轉公寓裏的“密室”，在他眼中，已經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縫。
而裂縫背後，會是怎樣一番景象？那股甜味的真面目，又是什麼？
林溯將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一場雨，似乎又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