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
王翦抬手示意。
“後勤軍已尋獲暴丘。”
“ ** 現已送至帳外。”
近衛恭謹稟報。
“四已過。”
“終得尋見。”
“前去一觀。”
王翦當即起身,向帳外行去。
王賁緊跟其後。
營帳之外。
暴丘的 ** 置於地上,前仍着一柄血刃。
“此人竟是新喪不久?”
一見暴丘屍身,王翦立時察覺血跡未凝,絕非亡故多之狀。
“上將軍。”
“此位是後勤軍之軍侯。”
“正是其所屬軍侯營發現暴丘。”
身旁近衛指向送屍前來的軍侯言道。
“何人誅暴丘?”
王翦望向軍侯詢問。
“回稟上將軍。”
“乃我軍侯營內一後勤兵卒。”
軍侯立即回答。
……
大秦軍功之制極爲森嚴。
除軍中將士相互監察外,更設專職核驗軍功的軍功官,倘有人膽敢僞報軍功、竊奪戰功,即刻上奏秦王,嚴懲不貸。
軍功制初行之際,或有權貴妄圖觸犯,然今時已無人敢犯。
“暴丘竟被後勤軍一兵卒所?”
旁側王賁面露訝色。
“回王將軍,確爲實情。”
“暴丘早已卸去甲胄,藏身屍堆佯裝斃命,待我後勤兵卒靠近時突起連兩人,幸得我後勤營此兵卒出手將其擊。”
軍侯迅速回稟。
“暴丘,亡於我大秦區區後勤兵之手,你倒也死得憋屈。”
望着雙目圓睜、含恨而終的暴丘,王賁不由慨嘆。
後勤兵卒!
並非作戰兵種,僅負責清理戰場、救護傷員等雜務。
一員韓將死於後勤兵之手,確爲一種屈辱。
王翦瞥了暴丘一眼,神色間未見多少波瀾。
“拖下去,和那些韓卒葬在一處。”
“至於那個斬了暴丘的後勤兵,依軍功制度予以擢升。”
“官職提**,爵位進一級。”
王翦吩咐完畢,便轉身向營帳走去。
於他這位上將軍而言,這不過是一件微末小事,無非是暴丘時運不濟,喪命於一名後勤兵之手,而那兵卒倒是僥幸撞上了大運。
“遵命。”
軍侯當即領命退下。
“戰報與傷亡數目,應當已經核算完畢了吧?”
王翦詢問道。
“均已登記在冊,今便快馬呈報鹹陽。”
王賁回答。
“把暴丘爲我軍後勤兵所之事也一並奏上,倒也算是一樁趣聞。”
王翦含笑道。
王賁立即應聲:“是。”
“且慢。”
“嫣兒那丫頭去哪兒了?”
王翦忽然發問。
王賁面露遲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嗯?”
王翦眉頭一緊,當即喝道:“講!”
“她隨李騰將軍前往陽城了。”
王賁只得如實相告。
“你爲何不攔住她?”
王翦顯出不悅。
“父親。”
“嫣兒是何等性情,您難道不知嗎?此番本就不該準她隨軍同行。”
王賁語氣中反而帶上一絲埋怨。
聞聽此言。
王翦瞪了瞪眼,也頗感無奈。
“你以爲我願意帶着她?自從得知出征的消息,她便終糾纏不休。”
王翦道。
“父親放心。”
“她身邊有您撥給的五百親衛護持,又有李騰將軍看顧,不會出什麼岔子。”
王賁笑着寬慰。
“罷了。”
“任由她去鬧吧,待此番歸去便爲她擇人出嫁,讓婆家去管教她。”
王翦略帶氣惱地說道。
王賁卻笑:“父親當真舍得?再說,以嫣兒那性子,鹹陽城內誰人不知?又有誰能入得了她的眼?”
……
夜深。
邊境戰場的**皆已清理妥當。
數千後勤兵卒也各自歸營歇息。
營帳之外。
漆黑一片。
一小堆篝火旁,魏全與趙封並肩坐着,火上正烤着一塊肉。
“趙家小子。”
魏全開口。
“怎麼?”
趙封應聲。
“你就半點不急嗎?”
魏全問道。
“急什麼?”
趙封不解。
“今你了那暴丘,立下大功,這足以讓你升官**,甚至獲封爵位。”
“你怎麼如此平靜?”
魏全詫異。
“我對升官並無太多念想。”
趙封坦然答道。
聽見這話。
夜色之中,魏全的神情顯得十分驚訝。
“你小子莫非不知,官職高了,歲俸便能更多,封了爵位還可獲賜田產?”
魏全說道。
“知道啊。”
趙封笑了笑,“可升官又有何好?我反正只需服役兩年便可返家。
家中尚有母親與妹妹,她們都盼着我回去照料,我可不能死在戰場上。”
“你還真是與衆不同。”
魏全有些感慨。
“這不是與衆不同,不過是惜命怕死罷了。”
“官位再高,也不如活着好。”
“百將。”
“你在軍中待了多久了?”
趙封問道。
在軍營裏。
趙封向來與人爲善,逢人便笑臉相迎,坦誠相待。
軍中雖無太多彎繞,但真正與他交好的,也唯有魏全一人。
“自十五歲應征入伍,至今已有八年光景。”
“若可以,我願一直留在軍中,如此便能靠歲俸養活一家人了。”
“如今這世道,活下去並不容易。
若不是靠着我的俸祿,家中老小早已餓死。”
魏全緩緩說道。
對此。
趙封沒有接話。
在這個時代。
糧食從來不足以人人飽腹,更談不上寬裕充足。
寒冬時節,飢寒交迫而亡者比比皆是,荒野路旁倒斃之人難以盡數。
此等情形實乃無解之困。
趙封故裏尚有一片薄田,足以供養家中三口。
他天生體格強健,常入山林獵取野味,更因知曉許多後世捕獸之法,所獲頗豐。
平以獵物與鄉鄰交換所需,若不求奢華,生活倒也安穩自在。
“趙家兄弟。”
魏全再次喚道。
“百將請講。”
趙封應聲。
“不必總以軍職稱呼。
我年長你近十歲,喚聲魏兄即可。”
魏全含笑說道。
“魏兄。”
趙封從善如流。
“嗯。”
魏全坦然受之,隨即挪近身子,在趙封身旁坐下。
“既承你喚這一聲兄長,又蒙你救命之情,我便多言幾句。”
“你可願聽?”
魏全神色轉爲肅然。
“魏兄請講,我必仔細聆聽。”
趙封當即點頭。
“間那一劍,我看得清楚。”
“十丈開外,一劍精準貫穿暴丘咽喉,你這身本事着實不凡。”
“以此身手,便是那些前鋒銳士也未必能及。”
“新兵練之時,你藏了實力吧?否則怎會分到後營輜重隊來。”
魏全目光如炬,似已看透趙封。
“呵呵。”
“戰場凶險,誰不惜命?”
“輜重兵不必正面迎敵,無須經歷九死一生,我來此處正合心意。”
趙封未置可否,只淡然一笑。
當初在新兵營,他確有意收斂。
若表現突出,必被選入戰營成爲銳士,故而訓練時只出五分氣力,終是如願留在了後軍。
“趙兄弟。”
“我乃受過權貴欺壓之人,今便以過來人身份告誡你一事……”
“倘若你真具才,又逢晉升之機,定要奮力向上攀爬,不惜一切代價。”
“世間本是弱肉強食。”
“若無權勢傍身,即便解甲歸田,亦難免遭人欺凌。
田產可能被強占,親人甚至可能淪爲奴仆。”
“收起那些天真的念頭,莫存僥幸之心。”
“你尚且年輕,未曾親歷,但若有一天禍臨門楣,而你又無權無勢,便只有絕路一條。”
夜色漸深,魏全凝視趙封,語聲沉凝。
見魏全神情鄭重,趙封面上笑意漸斂,知他所言皆發自肺腑。
“魏兄。”
“你家中……是否曾遭變故?”
趙封輕聲探問。
“我麼……”
魏全眼中掠過一絲痛楚,“我曾親眼見小妹被縣中豪強擄去,受盡凌辱,如今已神智失常。”
“兄長未曾報官嗎?”
“按律,奸惡之徒當受宮刑之罰。”
趙封面露驚愕。
“報官?”
魏全嘴角浮起譏誚:“天下皆道秦律嚴明,卻不知律法實則握於權貴之手。
若你只是平民百姓,自然嚴苛無比;若你出身顯貴,那森嚴秦律又算得什麼?”
“或許在大王眼中,當以秦律治理天下。
然我家鄉遠在蜀地,王權難及,天威不至。”
“我與我父前去告官,反遭那惡少陷害。
家父被他使人杖,我亦被打成重傷。”
“而他至今逍遙法外,無人可制。”
“官府?”
“秦律?”
“或許在鹹陽,在都城周邊,秦律確如天條,無人敢犯。
但越是偏遠之地,律法便越如虛設。”
“刑責何以總不及權貴?”
“秦律,終究是爲平民而設。”
“趙兄弟,切莫過於天真了。”
聞聽此言,趙封默然不語。
他來到此世,已十五載有餘。
然而趙封對這個世間的認知,卻只囿於故土與眼前軍營。
在家鄉,鄰裏間尚能彼此扶持;而身處這個年代,他也未曾親歷魏全口中所描述的那些事。
他又記起,這個時代的秦法素以嚴苛著稱,後世史書亦常因此將秦朝斥爲暴政之朝。
此刻魏全的一席話,卻令趙封心頭一震。
“秦律所束,多爲庶民。”
“刑責不及顯貴。”
趙封低聲自語,仿佛通過這些話語,才初次觸碰到這個時代真實而粗糲的肌理。
“罷了。”
“趙家小子,你也莫要思慮過甚。
我不過是想提醒你,別把這天下想得太單純、太美好。”
“今險些丟了性命,我得先去歇息了,你也早些睡吧。”
“明便要開拔前往陽城了。”
魏全淡淡一笑,拍了拍趙封的肩頭,隨即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
趙封仍獨坐在那簇微弱的篝火旁。
魏全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或許是我從前過於天真了。”
“但這兩年積累的屬性,應當足以護佑母親與妹妹周全。
若有人敢欺凌她們,我必讓其全族付出代價。”
“至於眼下,待在後勤營倒也安穩。”
“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