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燒烤攤的塑料雨棚下，人聲鼎沸，仿佛一個沸騰的、與世隔絕的暖色氣泡，將深秋夜雨的溼冷隔絕在外。炭火舔舐着鐵網，油脂滴落發出滋啦作響的歡快爆鳴，孜然、辣椒面混合着烤肉的焦香，濃烈地霸占着每一寸空氣。
霓虹招牌在水汽中暈染出迷離的光斑，映照着擠擠挨挨的塑料桌椅和一張張興奮或疲憊的臉。碰杯聲、笑鬧聲、劃拳聲，匯成一股巨大而嘈雜的聲浪，沖擊着感官。
角落的方桌是這喧囂中的一小片“自留地”。林晚舉着一串金黃焦脆的烤玉米，笑得眉眼彎彎，臉頰因爲炭火的熱度和興奮染上兩團紅暈，像熟透的蘋果。
她今天穿了件明快的橘紅色連帽衛衣，帽繩隨着她說話的動作活潑地晃動着，整個人洋溢着研三學姐特有的、褪去青澀卻仍保有活力的光彩。
“……你們是沒看見導師那個表情，老頭兒拿着期刊錄用通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大手一揮，半個月！整整半個月！姐妹們兄弟們，想好去哪浪了嗎？”她聲音清脆，語速輕快，像蹦跳的雨點。
“浪什麼浪！”坐在她旁邊的徐哲遠，白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正熟練地用夾子翻動着烤架上的肉串。他臉上帶着一貫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接過林晚的話茬，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調侃與掌控感，“項目是結了，下個季度的經費申請報告可還在我電腦裏躺着呢。不過，”他話鋒一轉，舉起倒滿啤酒的塑料杯，目光掃過衆人，聲音洪亮，“這半個月，該放鬆必須放鬆！來，爲了咱們的階段性勝利，走一個！”
“走一個！”靦腆的實驗操作員孫萌萌小臉通紅，也舉起了果汁杯。數據分析好手趙磊豪爽地一口悶了半杯啤酒，滿足地哈了口氣：“爽！哲遠說得對，勞逸結合！我打算回趟老家，吃我媽包的酸菜餡餃子去！”程序員周凱推了推眼鏡，一邊對付着烤雞翅，一邊含糊地說：“我……我就宅宿舍打遊戲補覺……”
鄧海軍就坐在這片熱鬧的中心，卻像一塊沉入沸水的堅冰，格格不入。他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位置正對着林晚。炭火的明滅在他臉上跳躍，光影交錯，卻無法照亮他眼底深重的陰霾，也無法驅散那籠罩周身的、近乎實質的沉寂。
面前堆滿了徐哲遠剛烤好遞過來的肉串和蔬菜，滋滋冒着誘人的熱氣，他卻連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冰鎮的啤酒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匯聚成流，緩緩滑落，在他面前的廉價塑料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邊緣因爲張力微微凸起。他的目光就落在那片不斷變化形狀的水漬上，仿佛在研究某種深奧的流體力學現象。
“海軍！發什麼呆呢？就等你了！”徐哲遠笑着，把幾串烤得焦香四溢的口蘑放到鄧海軍面前的盤子裏，“喏，你最愛吃的。今天可是雙喜臨門，項目成了，假期也有了，得喝點慶祝慶祝！”
鄧海軍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水漬上抬起，掠過那幾串口蘑，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喉嚨裏滾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嗯。”他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啤酒，象征性地舉了舉，杯沿甚至沒有碰到嘴唇，又放了回去。杯壁上的水珠因爲震動，又滾落幾顆。
林晚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明亮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很快又被她活潑的性格掩蓋過去。她拿起一串烤得金黃的饅頭片，故意在鄧海軍眼前晃了晃，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師兄！嚐嚐這個！徐師兄獨家秘方刷的蜂蜜，甜滋滋的，可好吃了！你說咱們假期組織個短途遊怎麼樣？去附近爬爬山？或者去海邊？現在人少，正好清淨！”她眼神充滿期待，像只等待主人回應的小動物。
鄧海軍的視線似乎被那晃動的饅頭片牽引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林晚過於明亮的注視，目光重新投向桌面那片越來越大的水漬，或者更遠一點的虛空。對於林晚的提議，他沒有任何表示，仿佛根本沒聽見。半晌，才又極其簡短地應了一聲：“哦。”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趙磊趕緊打圓場，嚷嚷着要跟徐哲遠劃拳。孫萌萌小聲跟周凱討論着遊戲新賽季。徐哲遠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眼神卻飛快地在鄧海軍和林晚之間掃過，隨即又熱情地投入到和趙磊的劃拳中，仿佛剛才的冷場從未發生。
林晚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加入了孫萌萌和周凱關於假期安排的討論，聲音依舊清脆，只是少了幾分之前的雀躍。她努力地活躍着氣氛，講述着聽來的旅行趣聞，但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沉默得像一座孤島的身影。
烤肉的香氣、啤酒的麥芽味、朋友們熱烈的談笑……這一切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地傳遞到鄧海軍的世界。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鬧市的幽靈，所有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口袋裏那個小小的、冰冷的氟伏沙明藥瓶，和內心深處那個永遠無法填補的巨大空洞——那個名爲柳笙樓的黑洞，正無聲地吞噬着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緒。口袋裏的陶壎似乎隔着布料傳來微弱的涼意，是唯一的錨點。
時間在流逝，寶貴的、尋找她的時間，正在這場無意義的喧鬧中白白浪費。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和窒息感，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當趙磊打着酒嗝提議再點一打啤酒時，鄧海軍終於無法忍受。他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帶倒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我…先走了。”他聲音幹澀，依舊沒有看任何人，“回倉庫，拿點東西。” 說完，不等衆人反應，便轉身，推開油膩的塑料門簾，一頭扎進了外面溼冷的夜色裏。門簾晃動，灌進來一股寒風，吹得桌上的炭火星子明滅閃爍。
熱鬧的慶功宴，在他身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林晚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裏捏着的烤串籤子無意識地戳着桌面，橘紅色的衛衣在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有些黯淡。徐哲遠倒了杯啤酒，慢慢喝着，眼神深邃地望着門簾晃動的方向，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