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過去,沈婉婉安心在府中將養,每日清晨都會在自家後院練練那套軍體拳,身子骨眼見着一天比一天利索。關於宮宴和百裏宸的紛擾,似乎也隨着邊關戰事的緊迫而漸漸淡去。
這日午後,沈婉婉正倚在窗邊看書,就聽前院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碧珠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着幾分訝異:“小姐,宸王殿下過府來了,說是出征在即,特來向老爺辭行。”
沈婉婉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百裏宸要來?他貴爲親王,出征前事務繁雜,竟會親自來臣子府上辭行?這於禮數上,似乎有些過於鄭重了。
她正思忖着,沈將軍身邊的小廝已到了院外傳話:“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一趟,宸王殿下想見見您。”
該來的總會來。沈婉婉放下書,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帶着碧珠往前廳走去。她心裏打定主意,無論百裏宸意欲何爲,她只管扮演好一個劫後餘生、心思簡單的將門千金便是。
踏入前廳,只見父親沈將軍正陪坐在側,主位之上,百裏宸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少了幾分宮宴上的凜冽威儀,卻依舊難掩通身的貴氣。他正與沈將軍說着邊關布防之事,神色專注。
聽到腳步聲,他抬眸望來。目光相觸的瞬間,沈婉婉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不是探究,不是審視,倒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
沈婉婉垂下眼睫,規規矩矩地走上前,依着禮數福身:“臣女婉婉,參見宸王殿下。”
“免禮。”百裏宸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沈將軍在一旁道:“殿下即將出征,特來看望,婉婉,還不謝過殿下關懷。”
沈婉婉正要開口,百裏宸卻忽然問道:“沈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了。”沈婉婉答得謹慎。
廳內靜默了一瞬。百裏宸的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道:“那便好。本王與你父親出征後,京中若有難處,可去尋京兆尹李大人,本王已打過招呼。”
這話更是出乎意料,連沈將軍都面露詫異。這等安排,已遠超普通上下級的情誼。
沈婉婉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屬於少女的、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懵懂:“多謝殿下照拂。臣女……臣女與母親會安心待在家中,等父親和殿下凱旋。”
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清澈又真誠,甚至帶上了一點對兄長般的依賴。就在這時,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沒心機”的念頭冒了出來。原主12歲時,似乎見過時年17歲的百裏宸,那時……她是怎麼稱呼他的?
電光石石間,沈婉婉福至心靈,仰起臉,唇角彎起一個毫無城府、甜美至極的笑容,聲音又軟又糯,帶着點不諳世事的天真:
“宸哥哥也要平安回來呀!”
這一聲“宸哥哥”叫出口,廳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沈將軍明顯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女兒會如此失禮又親昵地稱呼親王。
而百裏宸,在聽到這個稱呼的刹那,身形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看向沈婉婉的眼神,那抹恍惚之色再次浮現,比剛才更加清晰,仿佛瞬間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他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爲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眼神復雜地在她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臉上停留了數息,才緩緩移開。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竟比方才柔和了些許,但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轉向沈將軍,“沈將軍,時辰不早,本王還需入宮面聖,就此別過。”
沈將軍連忙起身相送。
沈婉婉保持着甜甜的笑容,直到百裏宸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才慢慢收斂了嘴角的弧度。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裏,心跳得有些快。
剛才百裏宸那一瞬間的恍惚,她看得分明。那聲“宸哥哥”,似乎無意間觸動了某個開關,關聯了一段她所不知道的過往。是原主12歲時的記憶嗎?那段記憶裏,又藏着怎樣的故事?
她原本以爲百裏宸的特別關注,源於對她“內在靈魂”的懷疑或好奇。可現在看來,或許……還與早已死去的、真正的沈婉婉有關?
這個發現,讓局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卻也讓她隱隱找到了一絲方向。百裏宸不一定能回來?現在看來,她反而希望他能平安歸來了。因爲只有他回來,那些隱藏在“宸哥哥”這個稱呼背後的謎團,才有可能解開。
而她沈婉婉(宣宣),如今要做的,就是繼續扮演好這個“沒心機”的將軍府千金,在暗流中,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