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沉默的透明玻璃珠在陳默的口袋裏,像兩顆沉入深海的石子,隔開了曉曉家那喧囂擁擠的暖意。那塊被焐軟、最終喂了螞蟻的餅幹,仿佛是他短暫觸碰另一個世界後留下的一點溫熱的、粘稠的印記,很快便在青石巷傍晚的涼風裏消散了。日子沿着它固有的、沉默的軌跡向前滑行,學前班午睡後黏膩的汗意、唱兒歌時跑調的歡笑、還有放學路上永遠追逐不完的螞蟻……構成了他們小小的世界,直到那個沙坑旁響起的、帶着惡意炫耀的粗嘎笑聲,像一把生鏽的鏟子,猝不及防地掘開了孩子們心照不宣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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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前班那間刷着淡綠色牆裙的大教室裏,彌漫着午睡後特有的、混合着汗味、痱子粉和被太陽曬暖的木頭地板的氣息。孩子們揉着惺忪的睡眼,被王老師拍着手召集到屋子中央鋪着彩色泡沫地墊的區域。
“小朋友們,坐好坐好!”王老師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我們來玩‘開火車’好不好?一個跟着一個,小火車嗚嗚嗚——”
孩子們立刻興奮起來,嘰嘰喳喳地開始排隊。曉曉像只活潑的小鹿,靈活地擠到了隊伍最前面,得意地當上了“火車頭”。她回頭,朝着還站在墊子邊緣、顯得有些猶豫的陳默用力招手,小辮子一甩一甩:“陳默!快過來!排我後面!”
陳默看着那擠擠挨挨、吵吵嚷嚷的隊伍,腳步遲疑。他不喜歡這種需要緊密肢體接觸的遊戲。但曉曉亮晶晶的眼睛和催促的手勢像有魔力,他抿了抿嘴,還是慢慢挪了過去,排在了曉曉身後,小心地保持着一點點距離。
“抓住前面小朋友的衣服!”王老師笑着提醒。
曉曉立刻反手抓住了陳默的衣角。陳默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很幹淨。他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輕輕捏住了曉曉連衣裙背後那根細細的、帶着小蝴蝶結的腰帶。
“小火車,嗚嗚嗚,開動啦——”王老師唱着,帶着隊伍開始繞着地墊慢慢走。
隊伍一開始還算整齊,但很快就亂了套。後面的孩子推推搡搡,嘻嘻哈哈。陳默努力維持着平衡,既要小心不被後面的人撞到,又要避免自己捏着曉曉腰帶的手太用力。曉曉則完全沉浸在當火車頭的興奮裏,咯咯笑着,帶着“車廂”左搖右擺。
混亂中,一個明顯高壯不少的身影故意猛地往前一拱!排在他前面的一個小男孩“哎喲”一聲,被撞得往前撲去,連帶撞到了曉曉身上!
“啊!”曉曉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下意識地鬆開了抓着陳默衣角的手,整個人向前撲倒!她手裏的“方向盤”——一個用硬紙板卷成的圓筒——脫手飛出,骨碌碌滾到了沙坑旁邊的角落裏。
撞人的是隔壁班的李強,他比大多數孩子都高半頭,頭發剃得極短,像個青皮小土豆。他非但沒道歉,反而叉着腰,看着摔倒在地、裙子沾了灰的曉曉,發出粗嘎的、幸災樂禍的大笑:“哈哈哈!笨死啦!火車翻啦!”
曉曉撐着手坐起來,小臉漲得通紅,眼圈也紅了,一半是疼,一半是委屈和氣惱。她瞪着李強:“你幹嘛推人!”
“誰推了?是你自己站不穩!”李強翻了個白眼,渾不在意,目光卻瞟向了角落裏曉曉掉落的“方向盤”。他撇下曉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個紙筒。紙筒是曉曉昨天剛畫好的,上面用彩色蠟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花朵和雲朵。
“還給我!”曉曉急了,顧不上拍灰,爬起來就要沖過去搶。
“不給!”李強把手舉得高高的,曉曉跳着腳也夠不着。他得意地晃着紙筒,看着上面幼稚的畫,“畫的什麼破玩意兒!醜死了!”說着,他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一聲脆響。精心卷好的硬紙筒瞬間被捏得扁癟下去,漂亮的蠟筆畫也扭曲變形了。
“我的方向盤!”曉曉看着自己心愛的玩具瞬間變成了一團廢紙,眼淚“唰”地涌了出來,小嘴一癟,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王老師和其他孩子都被驚動了,紛紛圍過來。李強見老師來了,把捏扁的紙筒隨手往地上一扔,還故意用腳碾了一下,然後抱着胳膊,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痞樣。
陳默一直站在旁邊,像一尊沉默的小雕像。他看着曉曉蹲在地上,撿起那團被踩扁的紙筒,哭得肩膀一聳一聳,小臉上全是淚水和灰塵。又看看李強那副趾高氣揚、毫無歉意的樣子。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燒得他指尖發麻。
他不再是那個猶豫着不想排隊的男孩。他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個孩子,幾步沖到李強面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推了李強一把!
“砰!”
李強根本沒防備這個平時悶不吭聲、見了他都繞着走的小豆丁會突然發難,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後退好幾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沙坑裏,濺起一片沙塵!
“啊!”李強懵了,隨即是巨大的羞惱和暴怒。他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着:“小啞巴!你敢推我?!找死啊!”
周圍的孩子都驚呆了,連曉曉也忘了哭,掛着眼淚,傻傻地看着陳默。
陳默站在曉曉前面,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着,臉色因爲剛才的爆發和此刻的緊張而有些發白。他緊抿着嘴唇,那雙總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像燃着兩簇冰冷的火苗,死死地盯着沙坑裏狼狽的李強。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張開手臂,以一種極其笨拙卻無比清晰的姿態,將還在抽泣的曉曉擋在了自己身後。
沙坑裏的李強終於爬了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小公牛,滿臉沙子,眼睛都氣紅了,揮舞着拳頭就要沖過來:“我打死你!”
“李強!”王老師嚴厲的聲音終於響起,帶着怒氣。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了李強揚起的胳膊,“住手!你想幹什麼!”她嚴厲的目光掃過李強,又看向擋在曉曉身前、像只豎起全身刺的小刺蝟一樣的陳默,眉頭緊鎖,“怎麼回事?都給我站好!”
李強被老師抓着,依舊不甘心地瞪着陳默,嘴裏喘着粗氣。陳默則緊繃着小臉,眼神依舊死死鎖着李強,身體保持着那個守護的姿勢,一步未退。
曉曉從陳默身後探出頭,看着李強被老師抓住,又看看擋在自己前面那個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一種奇異的、混雜着安全感和委屈的情緒涌上來。她吸了吸鼻子,帶着濃濃的哭腔,指着李強,向王老師告狀:“老師!他……他推我!還踩壞了我的方向盤!”她舉起手裏那團被捏扁踩髒的紙筒。
王老師看着曉曉手裏的“殘骸”,再看看李強一身的沙子和不服氣的樣子,以及陳默那緊繃的、帶着明顯敵意的姿態,心裏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她沉着臉,開始處理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
混亂中,曉曉悄悄拉住了陳默擋在她身前那只緊握成拳頭的手。那拳頭握得死緊,小小的,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陳默身體猛地一僵,卻沒有抽回手。
曉曉用自己的小手,笨拙地、輕輕地包裹住陳默冰涼的拳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着濃重鼻音的哭腔小聲說:“……下次他再來,”她頓了頓,學着陳默平時沉默的樣子,用力吸了下鼻子,眼神裏帶着一種懵懂卻異常堅決的光,“我幫你!”
陳默緊繃的身體,在那只溫熱小手的包裹和這句帶着哭腔卻異常清晰的“我幫你”中,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點。他依舊盯着被老師訓斥的李強,緊抿的嘴唇,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那只被曉曉包裹着的冰涼拳頭,也悄悄鬆開了些許,指尖感受到了一絲來自另一個掌心的、笨拙卻真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