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默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承諾要去西市查那“金蝙蝠”鐵匠鋪的底細。李逍站在莊口,直到那隊人馬揚起的塵土徹底消散,臉上的輕鬆神色才漸漸收斂。
他緩緩轉身,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程處默來時方向的遠處山林。那裏樹木蔥鬱,寂靜無聲,方才那一閃而逝的鏡片反光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但李逍知道,那絕不是錯覺。
有人在監視莊子。而且,是在程處默到來這個敏感的時間點。
是聽雨樓在履行“保護”職責時的例行監視?還是……另一撥人馬?會不會和指使京兆府、仿造鐵牌的是同一夥人?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書房,心中那份緊迫感愈發強烈。不能完全依賴程處默那邊的調查,他自己也必須做點什麼。
“福順。”李逍喚來老太監。
“老奴在。”
“新招募的流民裏,有沒有機靈點、口齒伶俐,最好是長安附近人士,對西市一帶熟悉的?”李逍問道。他需要培養自己的情報人員,不能總是依靠外力。
福順想了想,回道:“倒是有幾個。有個叫孫二狗的,原是長安城外的破落戶,父母早亡,平日裏就在東西兩市廝混,幫人跑腿牽線,消息頗爲靈通,就是……就是有些油滑。前些日子家鄉遭了災,才流落到我們這兒。”
油滑?油滑有時候未必是缺點,就看怎麼用。
“把他叫來。”李逍吩咐。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瘦小、眼神活絡、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他穿着一身還算幹淨的粗布衣服,但那股子市井氣息卻掩不住,進門就噗通跪下,磕頭道:“小人孫二狗,叩見殿下!”
“起來說話。”李逍打量着他,“聽說你對長安東西兩市很熟?”
孫二狗站起身,弓着腰,臉上堆着討好的笑:“回殿下,小人自幼在長安城邊長大,別的不敢說,東西兩市哪家鋪子賣的胡餅最香,哪家酒肆的濁酒最醇,哪條巷子能抄近道,小人都門兒清!”
“很好。”李逍點點頭,取出一小串銅錢,放在桌上,“本王有件事要你去辦。你去西市,找一個叫‘金蝙蝠’的鐵匠鋪,不必進去,只需在遠處觀察。看看鋪子規模,生意如何,進出的是些什麼人,尤其注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或者事情。記住,只看,不問,更不準暴露身份和目的。明白嗎?”
孫二狗看着那串銅錢,眼睛一亮,連忙拍着胸脯保證:“殿下放心!小人別的本事沒有,這盯梢看人的眼力見還是有的!保證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去吧,小心行事。辦好了,回來還有賞。”李逍揮揮手。
孫二狗千恩萬謝地接過銅錢,麻溜地退了出去。
派出了孫二狗,算是布下了一枚閒棋。李逍又將注意力放回了莊子的發展上。
周老鐵匠那邊傳來了好消息,第一把神臂弩(初級簡化版)的樣品打造成功了!雖然還有些粗糙,但經過測試,其射程和威力已經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通弓箭,而且操作相對簡便。
李逍親自試射了幾箭,手感頗佳。他立刻下令,讓周老等人以此樣品爲標準,開始小批量生產,優先裝備護衛隊中的精銳小隊。
板甲的鍛造要復雜一些,尤其是對鐵料的要求更高。周老表示,莊子裏現有的鐵料雜質較多,需要想辦法采購一些上好的镔鐵或者進行反復鍛打提純。
李逍記下了這個需求,讓福順留意采購渠道。
農業方面,堆肥的效果開始初步顯現,加上李逍指導的間作套種等粗淺的現代農業知識,莊子裏那三百畝田地的長勢明顯比周邊村落好了不少,引得張伯等人整天樂呵呵的,直呼殿下是神農轉世。
一切都似乎在穩步推進。
三天後的下午,孫二狗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殿下,小人回來了!”孫二狗臉上帶着興奮,又有些緊張。
“說。”李逍示意他坐下回話。
“小人按殿下的吩咐,在那‘金蝙蝠’鐵匠鋪對面的一家茶攤蹲了兩天。”孫二狗咽了口唾沫,開始匯報,“那鋪子門面不大,位置也有些偏,生意看着……很一般,沒什麼客人。打鐵的好像就一個老師傅帶着兩個徒弟,叮叮當當的,也沒見打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李逍靜靜聽着,這些都在預料之中,如果表面那麼容易看出問題,反倒奇怪了。
“不過,”孫二狗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第二天下午,小人看到有兩個人鬼鬼祟祟地進了鋪子,沒打鐵器,直接去了後堂,待了得有半個時辰才出來。那兩人雖然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走路的架勢……小人瞧着,有點像……有點像衙門裏的公人,腰板挺直,眼神也凶。”
公人?李逍眼神一凝。京兆府的人?還是別的衙門的?
“還有嗎?”
“還有……小人怕被發覺,沒敢跟太近。那兩人出來的時候,手裏好像也沒多拿東西。哦對了,”孫二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小人蹲守的時候,還看到有個穿着綢緞、像是管家模樣的人,從鋪子後門進去了一小會兒,很快就出來了,手裏拎着個小包袱。”
線索開始交織起來。一個生意清淡的鐵匠鋪,卻有公人和富家管家模樣的人秘密出入?這絕對不正常!
“你做得很好。”李逍贊許地點點頭,又賞了孫二狗一些錢,“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不要提起。”
“謝殿下!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孫二狗歡天喜地地去了。
李逍在書房內踱步。公人、管家、仿制的魏王府腰牌……這“金蝙蝠”鐵匠鋪,越來越像是一個制造僞證、暗中勾連的窩點。
就在他思索下一步該如何深入調查時,莊外再次傳來通報聲,這次福順的聲音帶着明顯的詫異和一絲緊張:
“殿下!莊外……莊外來了位女冠(女道士),說是終南山清修之人,雲遊至此,想……想向殿下討碗水喝,論一論道。”
女道士?終南山?論道?
李逍愣住了。他這莊子,今天還真是賓客盈門啊。先有程處默,後有神秘女冠?
他本能地覺得此事不簡單。一個雲遊的女道士,怎麼會精準地找到他這個名聲不顯的皇子莊子?
“請她進來。”李逍倒想看看,這又是哪路神仙。
片刻後,福順引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的女冠走了進來。
這道姑看年紀不過二十許,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出塵,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步履輕盈,行走間自帶一股飄逸之氣。
然而,當李逍的目光與她那雙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對上時,心中猛地一震!
這雙眼睛……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電光火石間,一個身影掠過他的腦海——那個聽雨樓的蒙面女子,柳七!
雖然面容被道冠和刻意淡然的神情遮掩了幾分,但那眼神的輪廓和其中的神韻,幾乎一模一樣!
柳七?她怎麼會以女道士的身份公然出現在這裏?
女冠對着李逍打了個稽首,聲音空靈悅耳,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感:
“貧道玄機子,見過逍遙王。冒昧打擾,還望王爺海涵。”
李逍按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還了一禮:“仙姑客氣了。不知仙姑從終南山遠道而來,所爲何事?恐怕不只是討碗水喝吧?”
玄機子,或者說柳七,微微一笑,那笑容讓她清冷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仿佛冰雪初融。
“王爺慧眼。”她目光掃過書房,最終落在李逍臉上,意味深長地說道:
“貧道雲遊四方,偶觀天象,見紫氣聚於東南,故特來一見。王爺乃身負大氣運之人,然則……潛龍在淵,亦有困厄。貧道此來,是想與王爺結個善緣,或許……能助王爺看清身邊的一些……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