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峰推開籬笆門時,蘇氏正跪在院角的菜地裏拔草,單薄的肩膀隨着咳嗽聲劇烈起伏。夕陽的金輝灑在她鬢邊的白發上,像落了層霜。聽到動靜,她猛地回頭,手裏的雜草“啪”地掉在地上。
“峰兒?”蘇氏的聲音發顫,快步撲過來攥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滲血的布條上打轉,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你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葉峰慌忙把沾着血污的竹簍往身後藏:“娘,我沒事,就是進山時被樹枝刮了下。”他故意挺了挺腰板,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卻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還說沒事!”蘇氏伸手想去碰他的傷口,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抖了抖,最終落在他布滿泥痕的手背上,“你爹從昨天起就沒合眼,剛被我勸去躺會兒。”
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葉建軍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斷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死死盯着葉峰後背的血跡,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渾濁的眼睛裏滾下兩行熱淚。
“爹,您別擔心。”葉峰趕緊走過去扶住他,“我真沒事,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他把懷裏的油紙包遞過去,“您看,我弄到好東西了,能請郡城的金大夫來給您治腿。”
葉建軍接過油紙包,觸手溫潤,打開一看,銀白色的龍須藤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早年走南闖北時見過些世面,知道這是稀罕物,手猛地一抖:“這……這是龍須藤?你從哪兒弄來的?”
“在山裏碰巧找到的。”葉峰含糊道,扶着父親往屋裏走,“娘,我餓了,有吃的嗎?”
蘇氏這才回過神,抹了把眼淚:“有有,我給你留了窩窩頭,還有你爹昨天編竹筐換的鹹菜。”她轉身往廚房跑,腳步都帶着踉蹌。
晚飯時,葉峰沒敢提鐵甲熊的事,只說自己迷了路,在山洞裏待了一夜。蘇氏一邊給他盛粥,一邊絮絮叨叨地囑咐以後別往深山裏去,葉建軍則沉默地往他碗裏夾鹹菜,筷子好幾次都沒對準碗沿。
夜深人靜,葉峰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摸出乾坤塔,借着窗櫺透進來的月光打量。塔身依舊漆黑,只是頂端的破損處似乎比之前亮了些,像蒙着層薄霧。
“塔靈?”他輕聲呼喚,指尖輕輕摩挲着塔身的紋路。
沒有回應。自昨日在山洞裏那次爆發後,塔靈就徹底沉寂了,無論他怎麼呼喚都毫無動靜。葉峰心裏有些發慌,生怕塔靈就此消散——這枚殘塔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也是他通往仙途的希望。
他把塔貼在胸口,感受着那絲若有若無的涼意。白天處理鐵甲熊膽囊時,幾滴黑血濺在了塔身上,當時沒在意,現在看來,那些血跡竟像是被塔吸收了,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難道塔能吸收血液?”葉峰心裏一動,想起鎮上老人說過,有些法器需要以精血喂養。他猶豫了一下,從針線籃裏找出母親納鞋底用的針,在指尖輕輕扎了一下。
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他趕緊把指尖按在塔身上。奇異的一幕發生了:血珠剛接觸到塔身,就像水滴匯入大海般迅速消失,塔身微微震動了一下,頂端的破損處亮起一抹微弱的紅光,隨即又暗了下去。
葉峰眼睛一亮,又擠出幾滴血按在塔上。這次塔身震動得更明顯了,塔身上的紋路竟隱隱浮現出金色,像活過來的小蛇般遊走。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塔身涌入體內,順着血脈流向後背的傷口,原本火辣辣的疼痛竟減輕了不少。
“真的有用!”他又驚又喜,剛想再擠些血出來,卻發現指尖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只留下個淺淺的紅點。
就在這時,塔身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漆黑的表面爆發出刺眼的金光,嚇得葉峰趕緊用被子捂住。光芒透過被縫漏出去,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像有無數條小蛇在爬行。
更詭異的是,他腦海裏突然響起一陣“咔嚓”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緊接着,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涌了進來,全是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和圖案,看得他頭痛欲裂。
“呃啊——”葉峰忍不住悶哼出聲,抱着頭在床上翻滾。那些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得他意識都開始模糊,無數畫面在眼前閃過:崩塌的宮殿、漫天的血色、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正拿着錘子狠狠砸向一座萬丈高的巨塔……
“峰兒?你咋了?”門外傳來蘇氏焦急的聲音,伴隨着急促的敲門聲,“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娘去叫王大叔來!”
“娘,我沒事!”葉峰咬着牙喊道,用被子把塔死死裹住,“就是做了個噩夢,您別擔心!”
他能感覺到母親就在門外徘徊,腳步遲疑而擔憂。過了好一會兒,門外的腳步聲才漸漸遠去,伴隨着低低的啜泣聲。葉峰心裏一陣愧疚,卻不敢開門——他不知道這塔的異動會持續多久,更不敢讓母親看到這詭異的景象。
塔身的震動漸漸平息,金光也隨之收斂,最終恢復成漆黑的模樣,只是重量似乎比之前沉了些。葉峰喘着粗氣掀開被子,赫然發現塔身上的紋路變了:原本雜亂無章的圖案此刻竟組成了一幅微型的山川河流圖,在月光下隱隱流動,仿佛蘊藏着整個世界。
“這是……”他驚疑不定地拿起塔,忽然感覺到塔內部似乎有了空間。他集中精神去感應,腦海裏竟浮現出一個約莫半丈見方的灰色空間,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裏堆着些模糊的光點。
“儲物空間?”葉峰又驚又喜。他曾聽鎮上的老人說過,修仙者的法器能開辟空間存放物品,沒想到這殘塔竟也有此功能。他試着將桌上的窩頭放進空間,心念一動,窩頭果然消失了,而腦海裏的灰色空間中,多了個黃澄澄的影子。
“太好了!”他忍不住低呼出聲,又趕緊捂住嘴。有了這儲物空間,以後再帶靈草或者貴重物品就方便多了,也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就在他把玩儲物空間時,塔身突然再次亮起,這次不是金光,而是柔和的白光。塔頂的破損處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白色的霧氣鑽了出來,在他面前凝聚成個寸許高的老者虛影。
老者身穿古樸的灰色長袍,須發皆白,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如同星辰般明亮。他拄着根拐杖,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卻帶着威嚴:“小家夥,折騰了這麼久,終於把吾從沉眠中喚醒了。”
“塔靈?”葉峰又驚又喜,“你沒事?”
“托你的福,吸收了妖獸精血和你的靈血,總算恢復了一絲神念。”老者虛影擺了擺手,“不過別高興得太早,吾現在的力量不及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若再遇到鐵甲熊那樣的二階妖獸,可護不了你。”
葉峰連忙問道:“剛才那些畫面是怎麼回事?還有那些文字,是不是乾坤塔的秘密?”
老者虛影嘆了口氣:“那是吾殘存的記憶碎片。千年前,乾坤塔本是鎮守一方域界的神器,卻在一場大戰中被叛徒偷襲,塔身碎裂,吾也隨之下落不明,直到被你撿到。”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些文字是修仙的基礎法門,以你的空靈根,正好可以修煉。”
“空靈根?”葉峰愣住了,“那是什麼?”
“靈根是修仙者吸收靈氣的根基,分爲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根,還有風雷冰等變異靈根。”老者虛影解釋道,“而空靈根,是萬中無一的極品靈根,無屬性,可容納任何靈氣,修煉速度遠超常人,更是修復乾坤塔的最佳容器。”
葉峰聽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爲自己就是個普通獵戶,沒想到竟有如此天賦。“那……那我能修仙了?”
“不僅能修,還能修得比任何人都快。”老者虛影的聲音帶着一絲欣慰,“不過空靈根也有弊端,初期根基不穩,容易遭心魔反噬,需要有外物輔助穩固心神。”他指了指塔身,“乾坤塔就是最好的輔助,它能淨化靈氣,鎮壓心魔,只是現在破損嚴重,很多功能都用不了。”
葉峰摸了摸塔身,問道:“那怎麼修復它?”
“需要蘊含本源力量的天材地寶,比如千年靈玉、鳳凰精血、龍之逆鱗之類。”老者虛影嘆了口氣,“這些東西在凡俗世界根本找不到,必須進入修仙者聚集的郡城、宗門才能尋到。”
葉峰握緊拳頭:“我會找到的。”爲了父母,爲了變強,也爲了眼前這位剛蘇醒的塔靈,他必須走出青風鎮,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老者虛影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點了點頭:“吾現在傳你引氣入體的法門,你且記住……”他閉上眼睛,一縷白光從眉心射出,融入葉峰的腦海。
無數文字和圖案在葉峰腦海中清晰起來,組成一篇名爲《乾坤訣》的功法。功法並不復雜,卻字字珠璣,講述着如何感應天地間的靈氣,如何將靈氣引入體內,轉化爲自身的靈力。
“此乃乾坤塔自帶的基礎功法,看似粗淺,實則包羅萬象,隨着你修爲加深,自會領悟其中妙處。”老者虛影的光芒越來越淡,“吾消耗過大,需再次沉睡,你好生修煉,若遇危難,可滴精血喚醒吾,只是不到萬不得已,勿要輕易動用。”
“塔靈!”葉峰急忙喊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老者虛影笑了笑,聲音越來越遠:“吾名……乾元……”
話音未落,虛影便化作點點白光,重新融入乾坤塔中。塔身恢復平靜,只是頂端的破損處似乎小了些,塔身的紋路也更加清晰了。
葉峰握着乾坤塔,久久沒有說話。腦海裏的《乾坤訣》仿佛烙印般深刻,周圍的空氣中似乎真的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遊動,那就是塔靈所說的靈氣。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乾坤訣》的記載,盤膝坐好,閉上眼睛感受靈氣。起初毫無所覺,但隨着心神漸漸沉靜,他果然感覺到那些光點在向自己靠近,像一群好奇的螢火蟲,圍繞着他旋轉、跳躍。
“引氣入體……”他默默念着口訣,引導着那些光點向體內鑽。
光點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他咬緊牙關,按照功法指引,將光點一點點引入經脈。過程異常艱難,經脈仿佛幹涸的河道,靈氣在其中流動時,傳來陣陣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第一縷靈氣終於流入丹田,在那裏化作一團微弱的暖流。葉峰心中一喜,剛想加快速度,卻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靈氣消耗心神,他的精神力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緩緩收功,睜開眼睛時,天已經亮了。窗外傳來母親生火做飯的聲音,夾雜着父親咳嗽的動靜。葉峰摸了摸丹田,那裏依舊暖暖的,充滿了力量感。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乾坤塔,塔身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青風鎮的天空太小,裝不下他的夢想,他終將離開這裏,去追尋更高更遠的世界。
但現在,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請金大夫來給父親治腿,讓母親不再爲湯藥錢發愁,讓那些曾經欺負過葉家的人,再也不敢小覷。
葉峰將乾坤塔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起身推開房門。院子裏,蘇氏正在晾曬草藥,葉建軍則坐在竹編攤前,手裏拿着竹篾,卻半天沒編出一個花樣。
“爹,娘,我出去一趟。”葉峰笑着說,“把東西賣了,就去請大夫。”
蘇氏連忙轉過身:“早飯快好了,吃了再去吧。”
“不了娘,早去早回。”葉峰揮了揮手,腳步輕快地走出籬笆門。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丹田中那團不斷壯大的靈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葉建軍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對蘇氏說:“孩他娘,你有沒有覺得,峰兒好像不一樣了?”
蘇氏愣了愣,隨即笑了:“是不一樣了,長大了,懂事了。”
只有葉峰自己知道,他的改變,遠不止懂事那麼簡單。他的體內,流淌着靈氣;他的懷裏,藏着神器;他的心中,燃燒着名爲“仙途”的火焰。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枚在雜草中發現的殘塔,始於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塔內異動。青風鎮的風雲,才剛剛開始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