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琟的公寓在十七層,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城市燈火如織的脈絡,一直延伸到遠方黑暗的地平線。平日裏,這種俯瞰衆生的視角能讓她平靜,但今晚,每一盞燈光都像是無聲的質問。
她手中拿着那個舊素描本,紙頁已經泛黃。符號清晰可見——與鍾樓基礎石上的完全一致,與小雅手鏈上發現的別無二致。而更讓她心悸的是旁邊那句潦草的字跡:
“當鍾聲響起,時間之環閉合。”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句話。大學那幾年,確切地說,是大三下學期,在她的記憶裏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她只記得那段時間生了場大病,住了幾周醫院,細節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家人說她是壓力太大,累倒了。她也一直這麼認爲。
現在,她不再確定了。
李琟打開電腦,開始搜索一切與“時間之環”相關的信息。結果大多是科幻小說、神秘學網站,或是哲學討論。就在她快要放棄時,一個冷門的地方歷史檔案庫的條目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篇掃描版的、發表於1951年的地方小報文章,報道鍾樓拆除事宜。文章本身沒什麼特別,但在邊緣處,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掃描後勉強可以辨認:
“Custos temporis annulus”
李琟立刻翻譯了這句拉丁文——“時間之環的守護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繼續搜索這個詞組,結果寥寥。但其中一個鏈接,指向一個私人資助的、名爲“城市聲學歷史”的研究網站。網站看起來年久失修,最新更新停留在五年前。在“研究資料”一欄中,她發現了一份可下載的PDF文檔,標題是《XX市特定頻率聲波現象的長期觀測記錄(非正式稿)》。
她下載了文檔。作者署名只有一個縮寫:L.Y.。
文檔內容雜亂無章,像是個人的研究筆記。裏面提到了城市環境聲音的長期監測,尤其關注一種“非自然、具有周期性強度的低頻脈沖”。作者認爲這種脈沖並非機械故障或自然現象,而是帶有某種“信息結構”。筆記的後半部分,開始出現大量關於“時間感知”、“聽覺作爲維度接口”的推測性論述。
最讓李琟屏住呼吸的是,在文檔接近末尾處,作者繪制了一個草圖——一個由復雜線條構成的鍾樓剖面結構圖,而在鍾樓地基的中心,清晰地畫着那個符號:鍾面與無限符號的結合。旁邊寫着:
“鑰匙已散落,等待共鳴。”
李琟立刻查看文檔屬性,試圖尋找更多關於作者L.Y.的信息。創建者姓名一欄是空的,但在“公司”一項裏,赫然填着:“時間回響學會”。
她再次搜索這個聽起來更像神秘結社而非學術機構的名字。這一次,幾乎沒有任何有效信息。只有一個早已廢棄不用的網絡論壇裏,有一個十年前的帖子,有人在問:“有沒有人聽說過‘時間回響學會’?是不是騙局?”沒有回復。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死胡同,但卻又清晰地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她似乎曾經涉足,卻又被徹底從記憶中抹除的方向。
第二天,李琟帶着素描本的掃描件和打印出的文檔去找周濤。周濤是個技術極客,但同時也是個堅定的理性主義者。她需要聽聽不同的聲音,以免自己徹底滑向瘋狂的邊緣。
周濤看完資料,沉默地喝了好幾口咖啡,才抬頭看她:“琟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李琟苦笑,“但告訴我,從純技術角度看,這些巧合怎麼解釋?那個符號,連小雅手鏈上的細節都和我多年前畫的一樣。”
“巧合之所以是巧合,就是因爲小概率事件確實會發生。”周濤指着文檔,“這個L.Y.,還有那個學會,聽起來就不靠譜。至於你的素描本,也許你小時候在哪裏見過這個符號,無意識臨摹了下來,現在只是記憶復蘇。”
“那怎麼解釋我聽到的自己打來的電話?聲紋分析匹配是百分之百。”
“這才是最可疑的部分。”周濤向前傾身,“如果真有人能完美模仿你的聲紋,那這背後的技術——或者惡意——就遠超我們的理解了。你確定沒得罪什麼厲害角色?”
李琟搖頭。她的人際關系簡單得像一張直線圖。
“好吧,”周濤嘆了口氣,“退一萬步,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時間不是線性的,是循環的。然後呢?你能做什麼?你要去找到那個‘入口’,然後跳進去?”
李琟啞口無言。她確實沒想過“然後呢”。她只是被一種本能驅動,要去弄清真相。
“小心點,琟子。”周濤的語氣嚴肅起來,“有些謎題,也許不解開對所有人都好。”
離開公司,李琟的心情更加混亂。周濤的懷疑有理有據,但她內心深處有一種感覺,一種幾乎像身體記憶一樣的篤定——她正在接近某個至關重要的東西,某個與她生命核心相連的東西。
她撥通了小雅的電話。響了幾聲後,接聽的卻是阿傑。
“李小姐?小雅她……她情況不太好。”阿傑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從昨天開始,她說鍾聲太響了,吵得她睡不着,還有點……胡言亂語。”
“她說什麼了?”
“她說……時間快到了,碎片必須重聚之類的話。”阿傑壓低聲音,“醫生給她開了鎮靜劑,剛睡着。李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我妹妹到底卷進了什麼事情裏?”
李琟無法回答。她只能安慰阿傑幾句,承諾會弄清楚,然後掛了電話。
“時間快到了。碎片必須重聚。”
小雅的“胡言亂語”像錘子一樣敲擊着她的神經。她想起文檔裏那句話:“鑰匙已散落,等待共鳴。”
碎片?鑰匙?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如果,她和小雅,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人,就是那些“散落的鑰匙”?她們因爲某種原因,承載了與鍾樓、與那個“時間之環”相關的某種“印記”(比如那種超常的聽覺),而當這些“鑰匙”接近,或者某種條件滿足時,“共鳴”就會發生,從而激活那個“入口”?
這想法太荒誕了。但卻是目前唯一能串聯起所有怪事的解釋。
當晚,李琟再次來到那條窄巷。她需要感受那種“共鳴”。午夜剛過,巷子寂靜無人。她把手放在那面曾經感應到振動和溫熱的牆上。
什麼也沒有。
磚石冰冷粗糙。她戴上耳機,打開錄音設備,環境音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的鍾聲或低頻脈沖。
難道一切都結束了?還是說,“共鳴”需要特定條件?
她想起文檔草圖上,符號的位置正在鍾樓地基中心。她抬頭望向遠處那棟取代了鍾樓的商業大廈,又看了看手表——凌晨2點10分。
距離2點17分還有七分鍾。
李琟做了一個決定。她快步走出巷子,繞到商業大廈的前廣場。盡管是深夜,大廈入口依然燈火通明,有保安值班。她不可能進去。
她繞到大廈側面,尋找通風口、地下車庫入口——任何可能更接近原鍾樓地基中心的位置。最終,她在大廈後身發現了一個通往地下車庫的車輛坡道。坡道有柵欄門,但或許是因爲夜間車輛進出少,門只是虛掩着。
李琟深吸一口氣,側身閃了進去。
車庫裏的空氣帶着機油和灰塵的味道。她根據記憶中的城市老地圖,估算着原鍾樓地基的中心點大概方位。她朝着那個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
越往深處走,燈光越暗。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既因爲擅自闖入的緊張,也因爲一種莫名的期待。
終於,她停在了一處看似毫無特別的區域。水泥地面,劃着停車線,幾根承重柱矗立着。她看了看手表:2點16分。
她閉上眼睛,全力去傾聽。
最初只有地下車庫固有的嗡嗡聲。然後,極其微弱地,它開始出現——那個鍾聲。不再是遙遠的回響,而是變得真切、立體,仿佛源自她周圍的空間本身。與之相伴的,是一種輕微的眩暈感,就像在原地快速轉圈後突然停下。
2點17分。
鍾聲陡然增強,不再需要刻意專注也能清晰可辨。李琟猛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
車庫的景象沒有變,但在原有的景物之上,疊加了另一個影像——古老的石質牆壁,巨大的齒輪輪廓,一個懸吊着的、模糊的鍾形陰影。就像是兩張透明度很高的幻燈片重疊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聞到舊木頭和金屬鏽蝕的氣味,與車庫本身的氣味混合。
而那個聲音,不再是透過耳機,而是直接在她腦海中轟鳴,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這一次,她聽懂了。
不是一個句子,而是一個坐標。一組數字和方位指示。清晰無誤。
影像和鍾聲持續了大約三分鍾,然後如同潮水般退去。車庫恢復了原樣,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地喘息。
她顫抖着拿出手機,記錄下腦海中的坐標。那個地點,位於城市另一端的一個老舊的圖書館。
李琟走出車庫,凌晨的冷風讓她打了個寒顫。城市依舊沉睡,白噪音永恒吟唱。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她已經不再是旁觀者,而是被卷入其中的參與者。那個坐標是一個明確的指引,一個召喚。
時間之環正在閉合。而她,必須前去完成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