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沈凡變了。
有些變化，是肉眼可見的。他變得更沉默，也更消瘦了。眼眶下面，總是帶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像是長久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但更多的變化，藏在無人能看見的深處。
他晚上不再做夢了。或者說，他不敢讓自己睡得太沉，不敢給那些血腥的畫面，侵入夢境的機會。只要一閉上眼，阿祥臨死前那雙圓睜的、充滿驚恐和不甘的眼睛，就會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開始害怕黑暗，卻又不得不將自己藏在黑暗裏。
每當夜深人靜，他修煉《蠻牛勁》時，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拼命。那種肌肉被撕裂、骨骼被擠壓的劇痛，反而能讓他感到一絲詭異的安心。只有極致的痛苦，才能暫時壓下他心底那份如影隨形的恐懼和後怕。
殺人，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拷在了沈凡的靈魂上。
孫醫師察覺到了沈凡的異樣，只當他是因爲阿祥的離去，肩上的擔子重了，勞累所致。他會偶爾讓廚房，給沈凡燉一盅補氣血的雞湯，言語間，也多了幾分關切。
“凡啊，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回春堂，還沒到要靠你一個半大孩子，拼死去撐着的地步。”老人拍着他的肩膀，渾濁的眼睛裏，透着一絲心疼。
每當這時，沈凡便會低下頭，輕聲地應一句：“知道了，孫醫師。”
他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
他怕老人從他的眼神裏，看出那份被血腥浸染過的、再也回不到過去的陰霾。
日子，就在這種壓抑而平靜的氛圍中，一天天地過去。沈凡後腰和肩膀上的傷，在靈液的滋養下，漸漸愈合，只留下了兩道猙獰的疤痕，像兩條醜陋的蜈蚣，趴在他的皮膚上，時刻提醒着他那個風雪夜裏發生過的一切。
枯井，依舊是那口枯井，上面，已經落滿了厚厚的枯葉。
一切，都仿佛被時間掩蓋了。
然而，新的危機，卻在悄無聲息中，悄然降臨。
這天，流雲集的東街，忽然變得熱鬧了起來。
一連半個多月，那裏都是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一棟原本破舊的兩層小樓，被徹底翻新，朱紅色的門楣，青瓦飛檐，門前還擺上了一對半人高的石獅子，氣派非凡。
街坊鄰裏，都在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東街要開一家新的醫館！”
“可不是嘛！瞧這架勢，來頭肯定不小！”
“我聽說，這醫館的東家，是清河縣那邊一個大戶人家，好像跟某個修仙的門派，還沾點遠親呢！”
“真的假的？那可了不得了！”
這些零碎的閒言碎語，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流雲集，也自然傳到了沈凡的耳朵裏。
他心裏，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又過了十天，那家新的醫館，正式開張了。
醫館的名字，叫“濟世堂”。
開張那天，鞭炮聲從早上，一直響到了中午，震得半個集市，都能聽得見。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熱鬧非-凡。門口，更是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沈凡站在回春堂的屋檐下，遠遠地，望着那邊的喧囂，久久沒有說話。
那邊的熱鬧，與這邊的冷清，形成了一種無比刺眼的對比。
濟世堂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流雲集這片平靜的池塘，激起的漣漪，很快便沖擊到了門可羅雀的回春堂。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那些來看尋常小病的街坊。
“孫醫師，我這老寒腿，在你這抓了十幾年的藥了，怎麼就不見好呢？人家濟世堂，有一種叫‘祛風膏’的膏藥，才五十文一貼，我昨天貼了一晚上，今天這腿，就利索多了！”
“是啊是啊，我兒子前幾天受了風寒，高燒不退。去濟世堂，人家的大夫給開了一粒丹藥，叫什麼‘清熱丹’，銅板大小，一粒就要一百文！貴是貴了點，可你猜怎麼着？半個時辰，燒就退了！比喝那苦哈哈的湯藥，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越來越多類似的聲音，開始出現。
回春堂的生意，一落千丈。
以往，一天還能有十幾個病人上門。如今，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到一個外人。
孫醫師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每日裏，不是打盹，就是擦拭着他那些瓶瓶罐罐。只是，他嘆氣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沈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但他知道，幹着急，是沒用的。
這天下午，他揣上自己辛苦攢下的二百文銅錢，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舊衣服，走進了那家燈火通明、藥香撲鼻的濟世堂。
一進門，沈凡便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濟世堂的堂前，比回死氣沉沉的回春堂，大了不止一倍。地上鋪着幹淨的青石板，櫃台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混雜着多種珍稀藥材的香氣。
幾個穿着統一青布短褂的夥計，正在忙碌地招呼着客人，一個個精神抖擻，聲音洪亮。
坐堂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縷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他診脈的手法，沉穩而精準，開出的藥方，也往往能一針見血。
沈凡只是在旁邊，默不作聲地聽了一會兒，便知道，這位張醫師的醫術，確實遠在孫醫師之上。
他排着隊，走到櫃台前，聲音沙啞地說道：“夥計，給我來一粒……清熱丹。”
“好嘞！清熱丹一粒，一百文！”夥計手腳麻利地，從一個精致的白玉瓷瓶裏，倒出了一粒黃豆大小、通體渾圓、散發着淡淡清香的丹藥，用一張油紙包好，遞給了沈凡。
沈凡付了錢，將那粒小小的丹藥，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裏。
回到回春堂，他將自己關進了煉丹房。
油燈下，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張油紙。
那粒清熱丹，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丹藥表面光滑，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湊到鼻尖，能聞到一股薄荷與金銀花混合的、獨特的清涼氣息。
他用小刀，輕輕地，從丹藥上刮下了一點粉末，放進嘴裏。
粉末入口即化，一股精純的藥力，瞬間在舌尖上散開，順着喉嚨，滑入腹中，帶來了一陣通體舒泰的清涼之感。
沈凡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自己，也曾按照那本無名冊子上的記載，煉制過清熱丹。
但是，他煉出的丹藥，無論是品相，還是藥效，都與手中這粒，有着天壤之別。
他煉出的丹藥，表面粗糙，顏色暗沉，裏面還夾雜着許多沒有被完全煉化的藥材殘渣。而這粒丹藥，卻像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品。
差距，太大了。
這不是藥方的問題。清熱丹的丹方，並不算秘密，許多醫館都知道。
差距，在於煉丹的手法，在於對火候的掌控，在於提純藥力的技術！
沈凡呆呆地坐在原地，良久，才從懷中，取出了那本無名的煉丹心得。
他一頁一頁地，重新翻看。
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仔細。
以前，他只是將這本冊子，當成一本普通的醫書來讀，學習上面的丹方和藥理。但此刻，在見識了濟世堂的丹藥之後，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這本冊子，最核心，也最珍貴的部分！
那些他以前看不太懂的，關於“文武火交替”、“三煉三淬”、“靈力引導”的玄奧法門，此刻，仿佛在他的腦海裏，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原來，真正的煉丹，並不僅僅是把藥材扔進爐子裏，燒成丹藥那麼簡單。
它，是一門無比精深、無比玄妙的技藝！
沈凡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能夠對抗濟世堂，能夠讓回春堂，起死回生的道路！
窗外，夜色漸深。
煉丹房裏，沈凡的眼中，卻燃起了一團明亮的、炙熱的火焰。
他站起身，走到丹爐前，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生火。
他只是伸出手，將手掌，輕輕地，貼在了冰冷的爐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模擬着冊子上記載的，那些復雜的煉丹手法。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資源，極其有限。每一份藥材，都來之不易。
他，沒有太多失敗的機會。
所以，他必須在點燃爐火之前，將所有的細節，都在心裏，推演到極致。
這一夜，煉丹房的爐火，沒有點燃。
但沈凡的心火，卻被那粒來自濟世堂的丹藥，徹底點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