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裴亞超回到家時,比平時要早一個小時。
林霧正系着圍裙在廚房準備晚飯,聽到鑰匙開門聲,有些意外地探出頭。
裴亞超站在玄關,手裏破天荒地提着一瓶紅酒,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連眼角眉梢都帶着光。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林霧擦了擦手,靠着廚房門框打趣他,“買酒了,發財了?”
“差不多!”裴亞超走過來,從身後一把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裏,聲音裏全是掩不住的興奮,“林霧,我轉正了。”
林霧愣住了。
“不是說要等三個月嗎?”
“是江總……是我們老板特批的,”裴亞超抱着她轉了個圈,像個大男孩一樣,“薪資和獎金都漲了一大截。他說我很有才華,公司要重點培養。”
喜悅是真實且有分量的。林霧能感覺到裴亞超胸腔裏那顆因爲激動而狂跳的心。她被他感染,也跟着笑起來,伸手回抱住他,“真的嗎?那太好了!”
爲了慶祝,晚飯被升級成了一頓大餐。
他們租住的這個小廚房,幾乎沒有轉身的空間。裴亞超卻興致高昂地占據了主廚的位置,精細地處理着牛肉,油點濺到他手臂上,燙得他齜牙咧嘴。
林霧笑着拿溼毛巾給他擦,一邊指揮他看火候,一邊準備着配菜。
小小的空間裏,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和他們壓低聲音的笑鬧。
飯菜終於端上桌時,兩只高腳杯裏也倒上了紅酒。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正經地坐下來,吃一頓慶祝的晚餐了。
“爲了我們的首付。”裴亞超舉起杯,眼睛亮亮地看着林霧。
“爲了裴大設計師。”林霧笑着,和他碰了一下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裏,是他們對未來最真實的憧憬。
吃飯時,他們聊起大學剛畢業那會兒。
裴亞超說,他記得有一次他過生日,林霧爲了給他買一個二手的遊戲機,連着吃了一個月的食堂素菜包。
林霧則笑他,剛來上海面試時,因爲太緊張,把唯一的白襯衫都喝上了咖啡,還是她跑了好幾條街,給他買了一件新的。
那些貧窮卻相互支撐的日子,是刻在他們感情裏的年輪。
“你看,”裴亞超喝了點酒,話比平時要多,“我就說吧,我們肯定能在這裏站住腳的。等這筆獎金下來,我們就離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林霧看着他被酒精染得微紅的臉,看着他眼神裏那份未對未來的篤定,用力地點了點頭。
而此時,在那棟老舊小區的樓下,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無聲地停在路邊的陰影裏,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雨刮器緩慢而規律地擺動着。
江知野坐在車裏,沒有開燈。他仰着頭,目光穿過雨幕,準確地落在了三樓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上。
那是廚房的位置,窗戶沒有拉窗簾。
他看見兩個人影映在上面。
他看見那個高一點的人影,笨拙地在灶台前忙碌,而另一個嬌小的身影就站在他身旁,笑着遞上什麼東西,還踮起腳,親昵地幫他擦了擦額頭。
他甚至能想象出裏面傳出他聽不見的歡聲笑語。
江知野在車裏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兩個身影在廚房裏忙碌,看着他們端着菜走進客廳,看着廚房的燈熄滅,客廳的光亮起。那扇小小的窗戶裏演着他求而不得的人間煙火。
江知野收回目光,面無表情。他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色的傘,走進了雨裏。
小區對面就有一家小小的房屋中介,燈還亮着。
他走了進去。
中介小哥正趴在桌上玩手機,看見有人進來,立刻站了起來。當他看清來人身上的穿着和那份迫人的氣場時,顯得有些局促。
“先生,您要……租房還是買房?”
江知野的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那些房源信息,最後落回到街對面那棟舊樓上。
“對面那個小區,一居室的租金是多少?”他問。
“啊?”中介小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哦,您說長樂坊啊,那邊一居室便宜,五千一個月。”
江知野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這裏所有的租戶你都認識嗎?”
中介小哥更摸不着頭腦了,但還是陪着笑臉,急於表現自己的業務能力:“那一片兒的租房基本都是我們公司的房源,都打過交道,認識,認識。”
“好。”江知野應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就走出了中介公司。
他回到車上,沒有立刻發動。他再一次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拉上了窗簾的窗戶。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辦件事。”
……
晚飯後,林霧和裴亞超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外面下着雨,雨點落在窗戶上,敲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屋裏暖融融的,電影的光影照在他們依偎的側臉上。
屏幕裏正放着《偉大的蓋茨比》。
裴亞超忽然開口:“我們現在存了多少錢了?”
林霧靠在他肩上,沒急着回答,等了幾秒才坐起身來,說:“十三萬三。”
裴亞超愣了一下,手一動,把電影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黛西依偎在蓋茨比懷裏的鏡頭上。
他回頭看她,“上次不是說已經有十六萬了嗎?”
林霧抿了下唇,低聲說:“我媽在化療。他們的養老金都用來看病了,我不想讓我爸壓力太大。”
裴亞超皺了眉,“可我們還在租房。我們才是那個生活苦的人啊。這筆錢是我們一起攢的,你用的時候,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
林霧語氣不急,卻帶着倦意:“這裏面有一半也是我自己攢的,難道我沒有權利使用嗎?”
“我們現在是一體的,做什麼決定,起碼要商量一下吧?”裴亞超聲音提高了一點。
林霧看着他,眼神平靜:“好。你說要商量,那我現在告訴你,我還想再給我爸轉兩萬,可以嗎?”
裴亞超站了起來,步子來回走了一下,停住,眉頭緊皺。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買房?”
林霧低頭,緩緩說:“我們原本沒必要這麼辛苦的……如果沒來上海——”
“行了!”裴亞超打斷她,語氣裏帶着疲憊和煩躁,“我不想吵架。每次一談錢,你就說是我逼你來上海,說你本可以怎樣怎樣……我真的聽夠了。”
他把遙控器丟在沙發上,轉身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門,房間裏發出床墊被壓下的聲音。
頭頂的燈忽然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屋裏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電視屏幕投出的微弱光影,還停留在那段尷尬而浪漫的畫面上。
林霧沉默幾秒,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機出了門。
她沒回頭。
她已經習慣了,每次吵架,他都是這樣。
江知野坐在車裏,看着不遠處那棟樓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他沒馬上離開,手撐在方向盤上,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才準備發動車子。
這時,車前的雨刷剛劃過一輪,他就看見小區鐵門那邊走出一個人。
是林霧。
她低頭走在雨裏,腳步不快,肩頭和頭發都溼了,雨沒減弱,反而比剛才更密了些。
江知野沒按喇叭,也沒招呼她,只是輕輕踩下油門,車緩緩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沒有開車燈,只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看着林霧走在前面,像是沒有目的地,偶爾停一停,又繼續往前。
她最後停在一個公園門口,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雨打得直顫,她站在那裏,有些無措,仿佛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單純不想回去。
林霧抬手接了幾滴雨水,順勢在額頭上摸了摸,手心都是冰的。
她站在路邊,看了看四周,想找個能暫時避雨的地方。前面有幾張長椅,但全都被雨淋透了,木頭表面泛着水光,沒有一處是幹的。
她低頭,把手伸進口袋裏,指尖摸到空空的內襯,才想起來,出門太急,鑰匙忘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她嘆了口氣,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雨滴打在指尖。
她點進微信,在通訊錄裏滑了幾下,最後停在裴亞超的對話框上。
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卻遲遲沒動。
雨聲越來越密,風吹得她頭發貼在臉上。她盯着那一行沉默的聊天記錄,片刻後,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收了起來。
江知野把車停在路邊,剛一開門,還沒撐起傘,一個穿着反光馬甲的中年男人就走過來。
“先生,這裏不能停車,要貼罰單的。”
江知野沒看他,只淡淡地說了句:“隨便貼。”
說完,他撐開那把黑色的大傘,走過斑馬線,站在林霧身後的不遠處。
他沒急着靠近,就這樣靜靜看着她。
這時,林霧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父親打來的電話,林霧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
“你媽媽這幾天情況不太好,”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被病房裏的人聽到,“你要不早點回來一趟?”
林霧心口一緊,語氣跟着快了些:“怎麼了?她怎麼了?”
“最近做完化療,晚上疼得是不着,今天早上連稀飯都喝不下幾口,嘴上不說,其實整個人狀態很不好。”父親頓了頓,又說,“我看她現在比上次住院那會兒還虛。”
林霧咬了咬牙,低聲應道:“行,我請假,改籤周日的高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
電話掛斷了,林霧收起手機,站在原地沒動。她低頭看着腳邊花壇,那幾株不知名的花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花瓣皺縮着貼在泥土上,垂頭喪氣,像她一樣。
雨落在傘面上,發出密密的響動。江知野抬起手看了眼腕表,時間已近不早了。
然後,他才邁步走過去,把傘撐到她頭頂。
林霧猛然回頭,一眼就看見了江知野。
他站在雨裏,身上幹淨整齊,傘下那雙眼睛因爲路燈的緣故,格外清亮。
“好巧啊,林小姐。”他開口,語氣溫和,“在這裏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