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點,天還沒亮。
臥室裏昏暗一片,空氣裏還殘留着昨夜爭吵後凝固的冷意。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這份死寂,將裴亞超從沉睡中驚醒。
他摸索着抓起手機,聲音還帶着濃重的睡意:“喂?”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整個人瞬間清醒,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好,好,我馬上到!”
林霧在他身邊,其實也被吵醒了,但她閉着眼,一動不動。
她能聽到裴亞超手忙腳亂下床、穿衣服的聲音,衣櫃門被拉開又關上。他似乎完全忘了他們昨晚還吵過架。
臨出門前,他走到床邊,俯下身,大概以爲林霧還在熟睡,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在她耳邊留下一句話:
“晚上我想吃滷牛肉。”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仿佛他們之間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林霧的睫毛顫了顫,依舊沒有睜眼。
外面傳來開門又關上的聲音,屋子裏終於徹底恢復了安靜。又在床上躺了幾分鍾後,她才緩緩睜開眼,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重新閉上眼,繼續睡覺。
裴亞超趕到公司時,整個A項目組燈火通明。
小組負責人Andy,頂着兩個黑眼圈把他叫了過去。
“來得正好,”Andy遞給他一杯咖啡,指了指電腦,“江總對咱們組項目的世界觀構想提了幾個新的方向,想讓你在這個周末,把其中幾個關鍵場景的概念圖先趕出來。”
裴亞超的心髒猛地一跳。
江總……親自設想的場景?還點名讓他來做?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席卷了他,他覺得自己的才華終於被看見,被最頂層的上司所重視。所有因爲早起和加班帶來的疲憊,都在這一刻被沖刷得一幹二淨。
“沒問題Andy哥!”他拍着胸脯保證,“我肯定完成任務!”
Andy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忙別的。沒過一會兒,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在電話裏對裴亞超說:
“哦對了,裴亞超。江總特意交代,說你家住得遠,爲了減少通勤時間,讓你這兩天就在公司附近開個酒店住下。公司給你批了1500的食宿費,到時候直接走報銷就行。”
如果說剛才只是狂喜,那現在,裴亞超感覺自己簡直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寵砸暈了。
他連聲道謝,掛了電話後,立刻打開電腦。
看着屏幕上Andy發來的設計需求,他感覺渾身都充滿了用不完的幹勁。
他順手給林霧發了條微信,語氣是掩不住的雀躍和一絲炫耀。
“今天公司加班很忙,我就不回去了,你自己吃吧,愛你,親親。”
林霧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拿起手機,看到了裴亞超九點多發來的那條信息。
她看着那句“愛你,親親”,又看了看他們之間最後一句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下午裴亞超去超市問她要買什麼。
林霧盯着那條信息,看了許久許久,最後什麼也沒有回復,按下了鎖屏鍵。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
以往每一次吵架,裴亞超都要和她冷戰兩三天,那種共處一室卻互不搭理的沉默,最是磨人。
有時候林霧希望冷暴力的人應該被判死刑。
而這一次,一場突如其來的加班,輕易地就替他們跳過了這個最難熬的階段。
他有了不回家的理由,而她,也得到了可以獨自喘息的空間。
林霧再次睡去,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等她再次被餓醒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亮轉暗,是臨近傍晚的黃昏了,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赤着腳走出臥室,看着客廳裏凌亂的沙發,和餐桌上慶祝剩下的飯菜,心裏也跟着空了一塊。
她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先給公司主編發了一封郵件,說家裏有急事,需要請假回一趟廈門。
郵件發送成功後,她看着屏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江知野給她的那張名片。
她從包裏找出那張質感很好的卡片,指腹摩挲着上面那個簡潔的名字和郵箱地址,想起下周公司會有一批新書上市,其中有幾本她已經提前看完了樣稿,覺得還不錯。
猶豫了片刻,她最終還是新建了一封郵件。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在處理一件公事,但又帶着一點私人的分享的沖動。
她把措辭寫得非常官方。
【江總:
您好。
冒昧打擾。得知您也對閱讀感興趣,下周我司正好有幾本新書上市,冒昧向您推薦其中我個人比較看好的兩本,希望能爲您節約一些選書的時間。
《第三種引力》:一部硬科幻外衣下的社會派懸疑小說。作者的邏輯架構能力非常強,對人性的探討也足夠深刻,或許能爲遊戲世界觀的構建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風的告白詩》:一本非常溫柔的散文集。文字很幹淨,情感也很細膩,適合在睡前放鬆時閱讀。
祝好。
風南出版社,林霧。】
發完郵件,林霧就開始收拾行李,這次請假連着端午節,她有一個星期都要留在廈門。
第二天下午,高鐵緩緩駛入廈門北站。
林霧拉着行李箱,匯入熟悉的人潮,她沒有直接去醫院,而是先打車回了父母住的那個老小區。
車子開進那條栽滿榕樹的舊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林霧搖下車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鋪和慢悠悠騎着單車經過的鄰居,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在此刻,有了一絲鬆弛。
她剛在樓下付了錢下車,就看到父親正等在單元樓的門口,來回踱着步。
“爸。”她叫了一聲。
父親立刻轉過頭,看到她,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他快步走過來,第一件事不是接行李,而是皺着眉,上下打量她。
“怎麼又瘦了?”他嗔怪道,“在上海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沒有,最近在減肥啦。”林霧笑着,想把手裏的行李箱遞給他。
“我來我來,”父親一把搶過她手裏所有的行李,那個有些沉的行李箱,在他手裏卻顯得很輕巧,“走,回家,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冬瓜排骨湯。”
家還是老樣子。
家具都舊了,客廳的牆上,還掛着她大學畢業時拍的全家福。
地板是幹淨的,看得出父親每天都有打掃,但客廳的茶幾上隨意地堆着幾份報紙,沙發角落的靠枕也歪斜着。一些很久沒人打理的綠植,葉子有些發黃。
父親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媽病了,我也沒那心思收拾,家裏有點亂,你別介意。”
林霧搖搖頭,走過去把茶幾上的報紙疊好,“不亂,爸,已經很幹淨了。”
她推開自己從小住到大的房門,裏面的書桌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這裏曾經是母親打掃最勤快的地方。
林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把行李箱放在牆角,用手拂去書桌上的那點灰塵。
廚房裏傳來燉湯的香氣,那是她在上海吃再多昂貴的外賣,也找不到的屬於家的味道。
“快,趁熱先喝一碗,”父親端着一個小碗從廚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喝完我們再帶去給你媽。”
林霧坐下來,用勺子舀了一口湯。排骨被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湯的鮮甜瞬間就驅散了她一路的疲憊。
“路上累不累?”父親就坐在她對面,看着她喝湯。
“不累,睡了一路。”林霧說。
父女倆就這樣聊着一些再平常不過的家常。
喝完湯,父親把剩下的一大鍋都倒進了保溫桶裏。那只不鏽鋼的保溫桶,外面已經有些磕碰的痕跡了,但被擦得很亮。
“走吧,”他蓋好蓋子,對林霧說,“你媽從早上就開始念叨了。”
他們一起下了樓,坐上了去醫院的公交車。
傍晚的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父親指着窗外一座新建的商場,跟她說:“你看,這裏以前是個舊公園,你小時候我還帶你來這兒放過風箏。”
林霧笑着點頭,目光卻落在父親映在車窗上的側影上。
她這才發現,父親的鬢角,不知何時已經添了那麼多的白發。他努力想營造出輕鬆的氛圍,但眼角眉梢那份藏不住的疲憊,卻還是泄露了出來。
車子離醫院越來越近,父親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下去。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會兒,才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
“你媽……這次情況不太好。人沒什麼精神,也吃不下東西。醫生說化療的副作用很大,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扛過去。”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着林霧,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她就是想你。你回來了,她心裏高興,說不定……就能多吃兩口飯了。”
零域總部的A項目組辦公室裏依舊燈火通明。
裴亞超正戴着耳機,全神貫注地對着電腦修改模型,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忽然,他感覺身後站了一個人。他摘下耳機回頭,看到江知野時,整個人都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
“江……江總!”
江知野穿着一身休閒的灰色運動裝,和平時在公司的樣子完全不同,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和,他剛健身完順道過來看看。
“坐,”他示意裴亞超坐下,自己則拉了張椅子,坐在他旁邊,目光落在他面前巨大的顯示屏上,“我看看你做的怎麼樣了。”
裴亞超緊張地坐下,點開自己做出的幾個場景概念圖。
江知野看得很認真,時不時會放大一些細節。辦公室裏只有鼠標的點擊聲。
“很不錯,”幾分鍾後,江知野開口,給予了清晰的誇贊,“想法和執行力都很好。”
裴亞超的臉瞬間就紅了,激動又緊張,“謝謝江總!我還有很多不足……”
江知野笑了笑,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放鬆的語氣問他:“在這裏還習慣嗎?怎麼樣?”
“非常好!”裴亞超立刻回答,語氣裏全是真誠,“我很喜歡這裏的工作環境和機會,真的,江總。”
江知野點點頭,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像是隨口打探家常:
“這麼拼,着急賺錢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