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焚心
周遠攥着褪色的紅綢帶踏進營房時,肩頭還落着探家歸途的霜。熄燈號響後,他在煤油燈下展開信紙,筆尖懸在“棠”字上遲遲未落——上次分別時,晚棠塞進行李的野薔薇標本,此刻正夾在日記本裏,花瓣邊緣已經泛出褐色。
此後的三個月,信紙在兩人之間往返如候鳥。晚棠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後山的茶花開了,比去年早了些”“阿爹的咳嗽又犯了,大夫說要吃洋藥”。周遠數着津貼簿上的數字,把省下的菜票換成信封裏的碎銀。他甚至偷偷攬下夜間站崗的差事,只爲多換幾角錢。然而當部隊動員支援災區時,看着募捐箱前瘦骨嶙峋的孩童,他攥着鐵皮盒的手微微發抖——那裏裝着爲彩禮攢下的全部積蓄,最終還是盡數投了進去。
“這樣做值得嗎?”戰友拍着他的肩膀,“你對象那邊...”周遠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晚棠在周家老宅灶台前忙碌的模樣,低聲道:“她會懂的。”
直到那個暴雨傾盆的傍晚,周遠接到那封字跡洇溼的信。“同鄉姑娘出嫁,彩禮最少七百二十塊。”信紙被反復揉搓出褶皺,“若湊不齊...我爹在村裏抬不起頭。”信末的字跡幾乎要劃破紙張:“我等不到了。”他如遭雷擊,顫抖着摸出貼身收藏的銀鐲,當鋪夥計說最多能當三十塊,而那個遙遠的數字,像座大山橫亙在眼前。
此後的回信變得艱難。周遠寫了撕,撕了寫,鋼筆尖劃破過三次信紙,終究沒敢寫下“再等等”。他開始瘋狂接任務,跟着隊伍翻山越嶺運送物資,只爲多掙些補貼。某個深夜,他在信末畫了朵山茶花,卻在寄出前狠狠撕碎——連承諾都變得蒼白無力。
晚棠的信越來越簡短,最後一封信到得突兀。“下月十五前,若沒有回音,我們就到此爲止吧。”周遠攥着信在雨裏狂奔,泥水濺溼了褲腳,卻在郵局窗口停下腳步——部隊臨時接到緊急任務,歸期未定。他望着墨綠色的郵筒,終於將信塞回口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斷橋重逢那日,烏雲壓得很低。晚棠的目光冷得像冰,懷裏緊緊抱着包袱。“要彩禮是爲了堵住悠悠衆口!”她顫抖着撕碎合影,膠片裂響混着驚雷炸響,“六個女兒沒一個兒子,我不能讓父母後半輩子被人戳脊梁骨!”周遠想解釋,卻看見她轉身時發間散落的野薔薇早已幹枯,像極了他們破碎的誓言。
橋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兩人之間轟然斷裂。周遠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殘破的照片,終於嚐到嘴角鹹澀的滋味。山風呼嘯而過,吹走了最後一片野薔薇花瓣,也吹散了那段被現實碾碎的紅約。而他不知道的是,晚棠轉身離去時,腹中的新生命正在悄然成長,這個秘密將在多年後,如驚雷般再次炸開他平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