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天鵝絨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斑。
我一夜未眠,卻毫無困意。
我沒有回自己那個充滿着現代簡約風格的房間,而是來到了母親生前居住的主臥套房。自從她去世後,這裏便被柳晚晴以“睹物思人,徒增傷感”爲由封存了起來,除了傭人定期打掃,再無人踏足。
推開門,空氣中依然縈繞着母親最愛的白蘭香氣,淡雅而清冷,一如她的人。房間裏的一切都維持着她離開時的模樣,梳妝台上還擺着她未用完的香水,床頭放着她愛讀的詩集。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鏡中的女孩面容還有幾分青澀,但眼神卻淬着與年齡不符的寒意與滄桑。這是二十一歲的顧曼昔,也是背負着一世血海深仇歸來的惡鬼。
我拉開梳妝台下最隱秘的那個抽屜,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個絲絨首飾盒。打開它,空空如也。本該安放着“星夜”項鏈的凹槽,像一道嘲諷的傷疤。
昨晚的一切,不過是個開始。
果然,沒過多久,傭人便上來敲門,說是先生和夫人在樓下等我,要開“家庭會議”。
我扯了扯嘴角,換上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素面朝天地走了下去。
客廳裏,氣氛壓抑得仿佛能凝結出冰。顧衛東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柳晚晴挨着他,眼眶紅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而我的好妹妹顧若柔,則穿着睡衣,披着毯子,縮在沙發角落裏,小臉蒼白,瑟瑟發抖,活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好一幅三堂會審的架勢。
見我下來,柳晚晴立刻像被點燃的炮仗,聲音尖利地開了口:“顧曼昔!你總算肯下來了!你看看你把若柔害成什麼樣子了!她昨天回來就發高燒,醫生說是驚嚇過度!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她是你親妹妹啊!”
她上來就給我扣了一頂“惡毒姐姐”的帽子,企圖在道德上將我徹底釘死。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徑直走到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主位的顧衛東:“父親,您叫我下來,就是爲了聽她說這些廢話嗎?”
“你!”柳晚晴氣結。
“夠了!”顧衛東低喝一聲,止住了柳晚晴的哭鬧。他用一種審視的、陌生的目光看着我,緩緩開口,“曼昔,昨晚的事,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爲什麼要當着那麼多賓客的面,讓你妹妹難堪?”
“我讓她難堪?”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爲她準備了全球首演的曲譜作爲禮物,希望她能一展才華,這難道不是在爲她增光添彩嗎?怎麼到了您和柳阿姨的嘴裏,就成了故意刁難?”
我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還是說,在你們心裏,早就清楚她那個‘鋼琴天才’的名號,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你胡說!”顧若柔尖叫起來,激動得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我……我只是身體不舒服!我根本不是彈不了!”
“哦?是嗎?”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正好,鋼琴就在旁邊,不如現在就爲我們演奏一曲?就當是彌補昨晚的遺憾。”
顧若柔的臉瞬間又白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求救般地看向柳晚晴。
顧衛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這只會讓顧家更丟臉。他重重地一拍扶手:“這件事到此爲止!現在,說項鏈的事!‘星夜’是你母親的遺物,但既然我答應了給若柔,你就必須交出來!立刻!”
這才是今天的正題。他們篤定我拿不出項鏈,只要我拿不出,無論我如何辯解,都坐實了“嫉妒”、“小氣”、“不服管教”的罪名。
“父親,您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我迎上他威嚴的目光,毫無懼色,“‘星夜’是我母親留給我的私人遺物,所有權在我,而不在您。您憑什麼替我決定它的歸屬?”
“就憑我是你父親!”
“父親就可以隨意處置女兒的財產嗎?”我冷笑一聲,“如果真是這樣,那恐怕我們就要法庭上見了。”
“你……你敢威脅我?”顧衛東氣得渾身發抖。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顧若柔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不過,父親您也不必動怒。項鏈的事,其實很好解決。”
我的目光掃過柳晚晴和顧若柔驚疑不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項鏈不在我這裏。至於在哪裏,我想,若柔妹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如,我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搜查一下妹妹的房間?看看我母親的遺物,是不是‘不小心’跑到了她的保險櫃裏?”
“轟”的一聲,顧若柔的腦子像是炸開了一樣。她怎麼也想不到,我會說出“報警”這兩個字!
柳晚晴也慌了,立刻尖聲道:“顧曼昔你瘋了?這點家事你還要鬧到警察局去?你是不是嫌顧家昨晚丟的人還不夠?”
“丟人?”我轉頭看向她,眼神銳利如刀,“私吞他人千萬遺產,這可是刑事案件。柳阿姨,您說,是‘姐妹不和’丟人,還是‘顧家二小姐是竊賊’更丟人?”
“你……你血口噴人!”顧若柔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看着她們母女倆驚慌失措的樣子,我知道,我賭對了。她們不敢報警。一旦警察介入,事情就再也無法用“家庭內部矛盾”來掩蓋了。
客廳裏的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顧衛東看着眼前這一幕,再愚蠢也明白了七八分。他的臉色在青白之間來回變換,最終,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若柔,去,把項鏈拿來,還給你姐姐。”
顧若柔的身體劇烈地一顫,滿臉的不敢置信。
柳晚晴也急了:“衛東!那項鏈是你答應給若柔的!”
“我讓你去拿來!”顧衛東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額上青筋暴起。
顧若柔終於不敢再辯駁,哭着跑上了樓。沒過多久,她便拿着那個我無比熟悉的絲絨盒子,滿臉屈辱地遞到我面前。
我打開盒子,那條由無數顆細小藍鑽匯聚而成,宛如銀河落入凡間的“星夜”項鏈,正靜靜地躺在裏面,散發着清冷而璀璨的光芒。
我拿起項鏈,當着他們的面,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冰涼的鑽石觸碰到溫熱的皮膚,仿佛母親無聲的安慰。
“現在,項鏈的事情解決了。”我撫摸着頸間的項鏈,話鋒一轉,“我們來談談另一件事。一件……關於公司未來的事。”
顧衛東皺起了眉,不耐煩地道:“公司的事有我,用不着你操心。”
“是嗎?”我走到他面前,將一份我連夜憑着記憶整理出的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父親,您不妨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關於晨風集團的背景調查報告。
“若柔爲公司拿下了與晨風集團的合作,的確是大功一件。”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但是,父親,您真的覺得這個項目萬無一失嗎?”
柳晚晴立刻反駁:“你什麼意思?晨風集團是業內有名的投資公司,實力雄厚,這個項目能給顧家帶來至少三個億的利潤!這是若柔熬了多少個日夜才談下來的,你休想在這裏潑髒水!”
我沒有理她,只是看着顧衛東。他已經拿起了那份文件,越看,臉色越是凝重。
“晨風集團的負責人,王建峰,您應該見過。”我繼續說道,“這個人,早已被集團內部的紀律檢查部門盯上了。他利用職務之便,挪用公款,並且在外有數額巨大的私人借貸。他之所以這麼急着和顧家合作,不過是想利用顧家的資金,去填補他自己捅下的窟窿。”
“這些……你是從哪裏知道的?”顧衛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我自有我的渠道。”我不可能告訴他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我還可以告訴您,最遲三天之內,晨風集團就會爆出高層貪腐的醜聞,王建峰會被立刻帶走調查。屆時,他們承諾注入項目的所有資金鏈,都會瞬間斷裂。而我們顧家已經投入的前期五千萬,將會血本無歸。”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柳晚晴和顧若柔的臉上,血色褪盡。她們最大的功勞,她們用來炫耀和打壓我的資本,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顆隨時會將顧家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時炸彈。
“父親,您是個商人。”我看着顧衛東那張因爲震驚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拋出了我最後的籌碼,“現在,您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相信您的好妻子和好女兒,把顧家推向火坑。二是……”
我停頓了一下,迎着他復雜的目光,清晰無比地說道:
“讓我進入董事會,拿回我母親留下的那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全部話語權。晨風的項目,由我全權接手,我會把損失降到最低。”
“您,選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