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老城區的午後,陽光像是燒紅的烙鐵,無情地炙烤着大地,狹窄的巷子裏,偶爾有摩托車嘶吼着駛過,碾過坑窪的路面,濺起星星點點的泥水。
巷子中段,“溫記雜貨”的招牌被曬得有些褪色,邊緣卷起,店門敞開着,裏面光線不算明亮,比外面蒸籠般的街道多了幾分陰涼。
梭溫正彎着腰,吭哧吭哧地把一箱沉重的瓶裝水從角落拖出來,準備碼到貨架底層。
他穿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色汗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緊貼着結實精壯的脊背,濃密的黑發有些凌亂,幾縷溼漉漉地貼在飽滿的額角。
男人長得是真帥,是那種帶着陽光和野性氣息的緬國男人特有的英俊,眉骨很高,眼睛大而亮,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清晰有力,即使此刻汗流浹背、做着粗活,也難掩那份出衆的相貌。
貨架上堆滿了琳琅滿目卻毫不起眼的商品:各種品牌的醬油、魚露、辣椒粉,包裝花裏胡哨的廉價零食,成捆的衛生紙,還有掛在牆上的廉價塑料拖鞋。
一切都透着最尋常的市井氣息。
梭溫剛碼好水,直起身喘了口氣,用汗衫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店裏的老式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着,發出“吱呀吱呀”的催眠曲,攪動的風也是熱的。
就在這時,店門口掛着的那個鏽跡斑斑的銅鈴鐺“叮當”響了一聲。
梭溫頭也沒抬,一邊整理着被水箱蹭歪的貨品,一邊習慣性地用緬語揚聲道:“要買什麼自己拿,錢放櫃台鐵盒裏就行!”
沒有聽到預想中的腳步聲或貨品翻動聲。
梭溫覺得有點不對勁,疑惑地直起身,轉過頭看向門口。
逆着日光,一個高挑清瘦的身影站在那裏,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梭溫眯起眼,適應了一下光線,待看清來人是誰時,臉上瞬間像是被點亮了一樣,綻開一個巨大而毫無陰霾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我操,阿泰?”他驚喜地叫出聲,把手裏的抹布隨手一扔,三兩步就跨了過來,“你他媽從哪個山溝溝裏鑽出來的?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說一聲!”
站在門口的是坤泰。
他看起來很年輕,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最簡單的黑色棉質T恤和一條軍綠色的工裝褲,褲腳塞進一雙沾着幹涸泥點和磨損痕跡的高幫軍靴裏。
他的臉龐帶着混血兒特有的深刻輪廓,卻又奇異地融合了一種東方的清秀感,下頜線條流暢,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健康蜜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深邃的眼窩像是蘊藏着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水,瞳孔是極致的黑,當他看過來的時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刺人心最深處,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和洞察一切的壓迫感。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周身就自然散發出一股生於叢林、長於險境的野性氣息,沉默而危險。
坤泰看着沖過來的梭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路過。”坤泰開口,聲音不高,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極其自然地從牆邊的冰櫃裏拿出一瓶凍得結結實實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就灌了幾大口。喉結隨着吞咽的動作有力地滾動着,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滑落。
“操,就知道喝我的,也不給錢。”梭溫笑罵着,走上前親昵地捶了一下坤泰的肩膀,手感結實,“吃飯了沒?後頭還有早上剩的咖喱角和糯米飯,給你熱熱?”
“不用。”坤泰放下水瓶,言簡意賅,他話很少,但梭溫似乎早已習慣。
“行吧,跟你小子說話真費勁,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梭溫也不在意,靠着櫃台,上下打量着他,“最近怎麼樣?那邊……沒什麼麻煩吧?”他語氣隨意,但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嗯。”坤泰應了一聲,沒多說,他們之間似乎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多是梭溫在說,坤泰偶爾“嗯”一聲。店裏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有吊扇不知疲倦的吱呀聲。
過了一會兒,坤泰放下空了一半的水瓶:“我去趟後面。”
“去唄,”梭溫揮揮手,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正好幫我看看後院牆角那堆紙箱淋溼沒,昨天那場雨可真他媽大。”
坤泰點點頭,推開了那扇通往店鋪後院的木門。
後院比前店更顯雜亂,面積不大,三面都是高牆,角落裏堆着不少摞起來的空紙箱和廢棄的塑料瓶,牆根下長着幾叢頑強的雜草。
唯一的建築,就是緊挨着後牆搭建的一棟二層小竹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竹篾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青翠,變得灰黃發黑,不少地方用粗糙的木板打着補丁,整體歪歪斜斜,透着一股頹敗潦倒的氣息。
坤泰解決完內急,系好褲子,想起梭溫的話,朝牆角那堆紙箱走去,想看看有沒有被雨淋壞。
就在這時——
“咳咳咳……嘔……嗚……”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聲猛地從竹樓二樓那扇破舊的窗戶後面爆發出來。
那聲音痛苦到了極點,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帶着一種瀕臨窒息的絕望感。
坤泰的眉頭瞬間擰緊,下意識地抬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猛地射向二樓那扇發出聲響的破窗。
就在他抬眼看過去的刹那!
“哐當!”
那扇原本虛掩着的破舊木窗,被猛地撞開了大半扇。
一張蒼白得沒有絲毫血色的臉,猛地出現在那洞開的窗口後面。
是宋婉寧!
她顯然正在經歷可怕的高熱折磨,雙頰泛着病態的潮紅,像塗抹了劣質的胭脂。
原本飽滿柔嫩的嘴唇因爲極度幹渴和虛弱而布滿細小的裂口,微微滲着暗紅的血絲。
額角那道暗紅色的傷疤在病容的映襯下,更顯猙獰刺目。
汗水浸透了她烏黑的長發,幾縷溼發狼狽地黏在滾燙的額頭和臉頰上,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因高燒而渙散失焦。
她的身體似乎在承受着難以言喻的酷刑,無意識地劇烈扭動掙扎着,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指死死摳住腐朽的窗框,指節因爲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她像是在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微弱的力氣向外呼救,喉嚨裏卻只能擠出破碎的咳嗽,極致的病弱將她的美麗淬煉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和淒豔,如同一件正在被無形巨手狠狠碾碎的稀世珍寶。
就在宋婉寧因劇痛而渙散迷離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樓下,掃到那個站在院中的男人時——
轟!
坤泰只覺得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的聲音瞬間褪去。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驟然凝固。
他要她,這個脆弱得不堪一擊、卻又美麗倔強得驚心動魄的女人,必須屬於他!
他嘴裏一直叼着卻沒點燃的那根煙,無聲地滑落,掉在腳邊混着泥水的坑窪裏,瞬間被浸透,他卻毫無所覺。
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釘死死楔在原地,銳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呼吸徹底停滯,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緩慢地搏動,每一次擠壓都帶來一陣陌生的悸動!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狙擊鏡十字線,死死鎖定在二樓窗口那張蒼白痛苦的臉上,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後院的悶熱、蚊蟲的嗡鳴、甚至竹樓裏隱約傳來的痛苦呻吟……
整個世界瞬間褪色失聲,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雙眼睛徹底占據。
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又或許僅僅是一次心跳的間隙。
坤泰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從深水中掙扎而出,他迅速系好褲子,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回店內,沉重的軍靴踩在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啪!”
坤泰的手重重拍在梭溫面前的木質櫃台上,發出的巨響讓櫃台上的一個小鐵盒都跳了一下。
他銳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釘住梭溫俊美的臉,聲音低沉危險:
“後院竹樓那個女人,怎麼回事?快咽氣了?”
梭溫臉上的輕鬆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的凝重,他放下手裏正在擺弄的一個打火機,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嗅到了危機的獵豹。
“你看見了?”梭溫的聲音壓低了,帶着一絲煩躁和無奈,“媽的,真他媽晦氣,這是昂山那老瘋狗點名要的貨,從佤邦據點送過來的,結果剛到手就發高燒,那幫廢物怕她死在自己手裏交不了差,擔不起責任,昨天半夜偷偷摸摸、像運瘟神一樣給塞到我這兒來了,哭爹喊娘求我想辦法找個靠譜的黑醫來瞧瞧,早上喂了藥,屁用沒有,渾身燙得能煎雞蛋!”
他湊近坤泰,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嚴肅的警告:“阿泰,這玩意兒是燙手山芋,碰不得,你千萬別好奇,也別沾手,就當沒看見,這真是天大的麻煩,聽見沒?”
“我要她。”坤泰根本不管他的警告,直接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意圖。
梭溫猛地噎住,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一副活見了鬼的表情,他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把坤泰打量了好幾遍,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我……操?”梭溫的聲音都變了調,尖銳地拔高,充滿了驚愕,“阿泰?你……你他媽……鐵樹開花了?你……你對個女人……還是個快病死的……感興趣了?老子他媽還以爲你以後要跟你那堆槍械過一輩子,或者幹脆喜歡男的!”
極度的震驚過後,梭溫臉上迅速涌起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八卦,他猛地一拍坤泰的胳膊,激動得眉毛都快飛起來了,壓低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行啊你坤泰,你他媽終於開竅了,老天爺!這真是……這真是……”他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梭溫臉上的凝重和警告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義氣和興奮。
他立刻收起所有玩笑,表情變得無比認真,眼神裏閃爍着精明的光芒和毫不掩飾的支持:“媽的,既然是你看上的,沒說的,昂山算個屁,他的貨怎麼了?搶了就搶了!人你趕緊弄走!這破地方不能久留,夜長夢多!”
他飛快地彎腰,從櫃台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綠色塑料醫藥箱,又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裏拿出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現金,一股腦地塞到坤泰懷裏:“這些拿着,藥箱裏有退燒針和強效抗生素,用法用量我寫紙上了,塞在藥盒下面,這錢你拿着,給據點看守倉庫的那倆傻逼,他們會知道該閉嘴,昂山那邊你別管,我來處理所有痕跡,保證幹幹淨淨,查不到你頭上!”
坤泰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醫藥箱和現金,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梭溫一眼,兄弟之間,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一個眼神就足以傳遞所有的信任和托付。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將東西拿穩,轉身,帶着一股勢在必得的煞氣和急迫,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後院。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戰鼓,踏碎了竹樓二樓的死寂。
竹樓狹小陰暗的房間裏,宋婉寧被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驚得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她想掙扎着坐起身,躲到角落,但高燒帶來的天旋地轉和肺部撕裂般的劇痛讓她重重地跌回堅硬的竹板床上,發出一聲痛苦而絕望的微弱嗚咽。
她驚恐地瞪大渙散的雙眼,死死盯住那扇仿佛不堪一擊的薄薄木門,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整扇木門在坤泰蠻力十足的猛踹下,如同被炮彈擊中,向內轟然爆裂,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飛濺,扭曲變形的門板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灰塵。
坤泰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彌漫的煙塵和碎屑,跨入狹小逼仄的房間,昏黃的光線下,他銳利如刀的目光瞬間穿透塵埃,死死鎖定在竹床上那個因極度驚嚇和病痛而劇烈顫抖的獵物!
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他幾步沖到床邊,俯下身,手臂堅定而有力地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動作帶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卻又在觸碰到的瞬間,下意識地收斂了力道,小心地避開了她可能受傷的部位,將滾燙得嚇人的她打橫抱了起來。
宋婉寧嚇得連一聲完整的驚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着,渙散的目光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無法理解的茫然,微弱地掙扎着,如同落入鷹爪的幼鳥。
坤泰低頭,看着臂彎中這張因高燒和恐懼而布滿病態紅暈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充斥了他每一寸神經,喉結重重滾動,帶着宣判命運般的冷酷,清晰地砸進宋婉寧混沌而驚恐的意識深處:
“現在起,你是我的人。”
宣告完畢,坤泰不再有任何停留,抱着懷中滾燙輕軟的“戰利品”,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房間,踩過一地狼藉的木屑碎片,每一步都沉穩而堅定。
店外,他那輛經過改裝的深綠色越野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如同蟄伏的猛獸在喘息,梭溫已經站在車邊,神色嚴肅而迅速。
坤泰抱着宋婉寧走下吱呀作響的竹梯,梭溫立刻上前,快速而低聲地交代:“往南走,三十公裏外河邊有我那棟打獵用的舊木屋,鑰匙還在老樹洞底下,絕對安全,沒人知道!”
他幫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坤泰小心地將宋婉寧放了進去,在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手下意識地護了一下她的後腦,避免她磕碰到車框,這個細微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小心點開,她燒得厲害,經不起顛簸!”梭溫最後叮囑了一句,用力關上車門。
坤泰深深看了梭溫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迅速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轟——
引擎發出一聲狂暴的咆哮,粗大的輪胎瘋狂轉動,卷起漫天塵土,猛地竄出,迅速消失在狹窄巷道盡頭。
梭溫站在原地,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副爲了安撫兄弟而強裝出的興奮和輕鬆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凝重和深深的擔憂。
他撓了撓頭,低聲罵了一句:“媽的,這小子……淨會給我找這種掉腦袋的麻煩。”
但他眼神裏,更多的是對坤泰的支持,他毫不猶豫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老舊的手機,快速撥通了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
“把佤邦據點所有人員出入記錄、監控日志、醫療申請,徹底清洗覆蓋,在昂山的鬣狗嗅到血腥味之前,必須完成。”
說完,他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再次望向空蕩蕩的巷口,眉頭緊鎖。
越野車內。
宋婉寧深陷在高燒的煉獄和極度的恐懼中,意識早已模糊不清,身體隨着車身的顛簸而無力地晃動,每一次顛簸都牽扯着肺部的劇痛,引發新一輪撕心裂肺卻又無力出聲的咳嗽,額角的傷疤和渾身的病痛像是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反復穿刺她的神經。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仰光街景,昏黃的路燈、扭曲的霓虹招牌、麻木的行人面孔……一切都在旋轉、變形、破碎,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碎片。
她從一個絕望的臨時囚籠裏,被一個外表清秀的男人強行掠奪而出。
這到底意味着什麼?是比昂山更深的深淵?比被販賣更屈辱的歸宿?比死亡更漫長的折磨?
無邊的黑暗和滾燙的痛楚吞噬着她,在徹底墜入昏迷深淵的前一秒,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力道快速地碰了碰她滾燙得嚇人的額頭。
高燒的迷霧和巨大的恐懼最終徹底吞噬了她,引擎的咆哮撕裂了悶熱的午後,也碾碎了她對命運最後一絲微弱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