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從文是跟着柳知意的腳步來的,他站在正廳門外,將方才那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待柳知意的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他才走了進去。
王氏正癱坐在椅子上喘氣,見他進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聲抱怨:“你聽聽!你聽聽她那囂張的樣子!不過是個側妃,真當自己是……”
“閉嘴。”柳從文打斷了她的歇斯底裏。
王氏的話戛然而止,錯愕地看着他。
“往後西跨院的份例,按最高的備,每月再添十兩銀子的月錢。”柳從文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知意的話,你最好記牢。她如今是晉王府的人,晉王殿下是什麼人物,你若敢再招惹裴氏分毫,不光是你,連帶着王家都要跟着遭殃。”
他目光落在王氏氣得發白的臉上:“我這輩子,護不住想護的人,已經夠窩囊了。你別再讓我,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剩。”
王氏被他這番話激得心頭火起:“柳從文!你現在知道護着她了?早什麼去了!”
“當年若不是我王家掏空家底供你科舉,你能有功名?你能安穩坐在這柳府的堂上?如今倒好,你爲了那個卑賤的女人和她的孽種,反過來訓斥我!”
“我磋磨她怎麼了?”王氏狀若瘋癲。
“她裴氏占了你的心,占了本該屬於我的情分,我就是容不下她!你今敢爲了她斥責我,來是不是就要休了我,把那賤人抬成正室!”
柳從文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自嘲,“王家的恩,我記了半輩子,也還了半輩子,你要鬧,要折騰,隨你。但裴氏你不能再動。真到那一步,大不了一拍兩散。”
王氏僵在原地,臉上的怨毒與瘋狂凝固了,只剩下滿眼的難以置信:“柳從文,你……你方才說什麼?”
柳從文的聲音帶着一股子熬了心血的疲憊:“此事到此爲止。還是那句話,你若再敢動西跨院分毫,休怪我不念舊情。”
王氏想說什麼,卻見柳從文已經轉身,腳步沉沉地往外走。
背影蕭索,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柳知琴剛剛嚇的一動也不敢動,此時見父親走了,忙撲進她懷裏,小手一下下拍着王氏的後背,聲音帶着哭腔。
“娘,您別氣了,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
王氏口劇烈起伏着,她仰頭望着房梁,硬生生將眼眶裏的溼意了回去,半晌才壓下喉嚨裏的哽咽。
她撫着柳知琴的發頂,思緒飄回了十一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
產房裏的血腥味濃得散不去,她疼得渾身冒汗,抓着錦被的手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穩婆一聲聲地喊着“夫人再加把勁”,她咬着牙撐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一定要生個兒子。
若是能誕下麟兒,她在柳府的地位便穩如泰山,柳從文看向她的眼神,或許也能多幾分暖意。
可她沒能如意,好像她嫁給柳從文之後就很少如意。
穩婆抱着襁褓過來,喜滋滋地說“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她偏頭看向床邊,柳從文站在那裏,他看了襁褓裏的女兒一眼,溫聲說了句“辛苦你了”,語氣裏卻沒什麼真切的歡喜。
他甚至沒有伸手抱一抱那個剛出生的女兒。
可明明柳知意出生時,柳從文守在西跨院外,一夜未眠。
穩婆出來報喜說是個千金時,他臉上笑的都要開出花!
他甚至不顧宗族非議,讓柳知意跟着他讀書識字。
從那天起,她心裏的那點不甘,便瘋長成了燎原的野火,燒了別人,也燒了自己這麼多年。
那火舌舔舐着記憶的邊角,翻涌出的許許多多的回憶。
她想起柳知意小時候,瘦瘦小小的一團,跟着裴氏在院子裏曬藥草。
她故意讓丫鬟打翻藥簍,看着裴氏慌忙去撿,看着柳知意紅着眼眶卻不敢哭的樣子。
想起柳南風漸漸長大,眉眼肖似柳從文,性子卻倔強得很。
她見不得那孩子挺直的脊梁,見不得柳從文偶爾望向那孩子時,眼裏的欣慰。
她開始處處刁難,克扣月例,散播謠言,直到把那孩子得走投無路,只能去投軍。
她想起這些年,她着知琴學琴棋書畫,只盼着女兒能嫁個好人家,替她爭一口氣。
想起無數個深夜,她躺在床上,聽着隔壁書房傳來的翻書聲,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隔着萬水千山。
她知道,他不是在忙公務,只是不願踏進她的臥房。
她也曾試着溫婉賢淑,試着討好逢迎。
可她所有的努力,在他眼裏,都抵不過裴氏的一抹淺笑。
她想,這都是裴氏欠她的。
溫婉太累,賢淑太假,不如撕破臉皮,不如歇斯底裏。
最後,她想起來的是大婚。
那的陽光很好,她穿着大紅的嫁衣,坐在花轎裏,心裏揣着滿滿的歡喜。
她是王家嫡女,嫁妝豐厚,而柳從文是遠近聞名的才子,眉目清雋,溫文爾雅。
她以爲,憑着娘家的勢,憑着自己的真心,總能焐熱他的心。
拜堂的時候,他的手在發顫,卻還是牽住了她。
那時她偷偷抬眼望他,看見他眼底雖無多少情意,卻也帶着幾分鄭重。
她便天真地想,子久了,總會好的。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心裏早住着一個人。
裴氏。
裴月棠。
她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她看着他藏在袖中,給裴氏買的珠花。
看着他對着裴氏的方向,露出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看着他因爲裴氏的一聲咳嗽,便急得夜不能寐。
嫉妒燒得她心口發疼,她開始變得面目全非。
她苛待裴氏母女,她算計柳南風的前程。
他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平淡,變成了疏離,再到後來的厭煩。
這麼多年,滿心的不甘與愛慕。
到頭來,卻只換來他一句冰冷的“大不了一拍兩散”,換來他滿眼的失望與疲憊。
王氏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淚意早已散盡,她抬手抹去頰邊的淚痕。
“琴兒,扶娘回房。”
柳知琴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着王氏微涼的指尖:“娘,您別難過,女兒在呢。”
她小心翼翼地攙扶着王氏起身。
“柳知意如今是靠着晉王府才有底氣張狂,可那晉王府的水有多深,誰能說得準?還有柳南風,不過是個在軍營裏摸爬滾打的粗人,翻不了天的。”
王氏長長地嘆了口氣,似是將攢了半輩子的不甘,盡數吐了出來:“琴兒啊,娘這輩子,到底是爲了什麼。”
柳知琴扶着王氏一步步往內室走,路過妝台時,目光落在銅鏡裏王氏憔悴的面容上,鼻子一酸。
“娘,您還有我呢。等女兒將來嫁入高門,定要讓那些欺辱過您的人,都好好嚐嚐這滋味。您別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王氏側頭看着依偎在自己身側的女兒,那眉眼間的倔強與狠戾,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她喉間一陣發緊,終是抬手,輕輕摸了摸柳知琴的頭發,聲音艱澀:“好,好,娘還有琴兒……”
窗外的風裹挾着草木的氣息鑽進來。
吹散了她鬢邊的一縷碎發,也吹散了她年少時那場,沒能焐熱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