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沒有白霜,只有一片純淨的白,淨淨。吊燈安靜地懸掛着,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暖黃而溫柔。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
身上蓋的被子是輕的,軟的,蓬鬆的。房間裏暖烘烘的,舒服得讓人想嘆息。空調正在運轉,送出溫暖的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聽着格外安心。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
這是她和周承志的臥室。床頭櫃上擺着全家福,三個人都笑着,背景是陽光明媚的公園。衣櫃門開了一條縫,當季的衣服整齊掛着。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太正常了。正常得讓她心慌。
林曉南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時,能感覺到一絲涼意,但並不刺骨。她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窗簾。
樓下的早餐店冒着熱氣,有人提着豆漿油條進進出出。路邊學生背着書包走過,嘴裏哈出的白氣,轉瞬就消散在清晨的空氣裏。樹葉雖已泛黃,卻依然在晨風中輕搖。
沒有雪。一丁點兒雪的影子都沒有。天空是淡淡的藍,飄着幾縷白雲。
林曉南轉過身,心髒狂跳。她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手指微顫,按了一下側鍵。
屏幕亮了。
12月1,上午7點24分
12月1。
距離那場席卷全球的極寒末世,還有整整一個月。
手機從她手裏滑落,“噗”地掉在地毯上,發出悶響。林曉南後退兩步,背靠在冰冷的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盯着地板的花紋,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個期在反復回蕩。
12月1。一個月。全球極寒。南方零下三十多度。北方零下七十多度。她死在那場災難的第一個月。至於之後氣溫會不會繼續下降,會不會有其他災難——她不知道。她只活了一個月,什麼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手,舉到眼前,仔細地看。手指靈活,皮膚是健康的顏色,沒有凍傷的紅腫紫黑,沒有可怕的壞死痕跡。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溫熱,柔軟,有彈性,不像記憶中那樣僵硬冰冷。
是真的……嗎?
還是死前的幻覺?
她突然爬起來,鞋也顧不上穿,沖出臥室。
“天天?”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客廳安安靜靜。玩具整整齊齊收在籃子裏,沙發上放着天天最愛的小熊抱枕,小熊咧着嘴笑。餐桌上有只玻璃杯,裏面還剩着半杯水。
一切如常。太如常了。
她幾步跑到兒童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突然不敢推開。萬一……萬一裏面是空的怎麼辦?萬一這一切只是幻覺怎麼辦?
她咬咬牙,一把推開了門。
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子蜷着,被子被踢開了一半。孩子穿着綠色的恐龍睡衣,口隨着呼吸一起一伏,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健康又溫暖。
林曉南一下子停在門口,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她扶着門框,一步一步地挪過去,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她伸出手,顫抖着,輕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蛋。
溫的,軟的,帶着小孩子皮膚特有的滑嫩和彈性。是活生生的溫度。
是真的。
眼淚一下子沖出眼眶,止都不住。她捂住嘴,不想吵醒孩子,可那嗚咽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低低的,悶悶的,憋了很久的悲痛和狂喜同時爆發。
天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媽媽?”他揉着眼睛,聲音軟糯困惑,“你怎麼啦?你怎麼在地上?”
林曉南說不出話,只是看着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恐龍睡衣上,洇開深色的小點。
“媽媽你哭啦?”天天坐起身,小手伸過來,笨拙地擦她的臉,“你怎麼哭了呀?是做噩夢了嗎?”
“媽媽沒哭,”林曉南抓住他的小手,貼在自己溼漉漉的、溫熱的臉頰上,“媽媽是……是太高興了。看到你,太高興了。”
“高興爲什麼要哭呀?”天天歪着小腦袋,一臉不明白,但還是很認真地幫她擦眼淚。
林曉南搖搖頭,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裏,抱得緊緊的,緊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裏。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孩子的心跳,咚咚,咚咚,有力而規律。能聞到他頭發上、身上那股小孩子特有的、暖暖的、帶着點香和陽光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媽媽,”天天在她懷裏動了動,“你抱得太緊啦,我喘不過氣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林曉南稍微鬆了一點力道,但還是舍不得放開,臉埋在他柔軟的發頂,“媽媽就是……就是太想你了。”
“我們不是天天都見面嗎?”天天還是不明白,但很懂事地沒有掙扎,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媽媽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夢都是假的。”
林曉南只是笑,一邊笑,眼淚一邊不停地流。她摸着兒子柔軟溫熱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天天,還活着。好好地活着。溫暖地活着。
“媽媽,”天天忽然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我想尿尿。”
“啊?哦,好,快去。”林曉南鬆開手,看着兒子靈活地爬下床,踢踏着小拖鞋,“吧嗒吧嗒”地跑向衛生間。那充滿活力的背影,和記憶中最後那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截然不同。
等衛生間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她才低下頭,看着自己剛剛抱過孩子的手。
手心空空的,卻仿佛還殘留着孩子皮膚的溫熱和柔軟。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聽着遠處傳來的車水馬龍聲。這個世界是如此鮮活,如此真實。
她輸了前世,但贏了今生。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奪走這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