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營的預備隊像一塊被投入滾水的幹糧,瞬間便被前線那口沸騰的血肉大鍋吞噬殆盡。
張牧站在營地邊緣,極目所望,只有混亂與殺戮。漢軍的赤旗與黃巾的黃巾混雜在一起,旋又倒下,被無數雙腳踩進泥濘血污之中。喊殺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呻吟聲匯聚成一股撕裂耳膜的恐怖聲浪,持續不斷地沖擊着後方每一個人的神經。
他看不見劉備,看不見關羽張飛。他們那幾百人,投入這數萬人的戰場,如同石子入海,連個像樣的浪花都難以激起。
時間在極度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次漢軍陣線被黃巾亡命徒沖擊得向後凹陷,後方營地裏的雜役和眷屬們便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每當漢軍勉強穩住陣腳,甚至發起一次微弱的反推,人們緊繃的臉上才會稍稍露出一絲活氣。
張牧的心也隨着那戰線的起伏而七上八下。他不是擔心劉備的生死——歷史的慣性告訴他,劉備絕不會倒在這裏。他是在恐懼這種純粹的、大規模的、毫無道理可言的暴力。這與他所知的、書本上冷靜描述的戰陣廝殺完全不同。這是嗅覺裏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糞便氣味,是視覺上斷肢殘臂和開膛破肚的沖擊,是聽覺裏人類所能發出的最絕望的哀嚎。
他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裏,他什麼都不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卒子,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天色漸漸暗淡,但戰鬥並未停歇,反而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慘烈詭譎。
終於,在夜半時分,前方傳來一陣異樣的、帶着某種解脫般的喧囂,黃巾軍的攻勢似乎如潮水般退去了。漢軍陣線上爆發出疲憊卻狂熱的歡呼。
又過了許久,才有零星的隊伍互相攙扶着、拖曳着撤下來。
劉備部是最後一批撤回的。
去時幾百人,回來時不足一半,而且幾乎人人帶傷,盔甲破損,兵刃卷口,渾身浴血,眼神裏充滿了殺戮後的麻木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關羽的左臂用布條草草捆扎着,滲出血跡,但他依舊挺直脊背,護持着中間那人。張飛臉上多了幾道血痕,甲胄上沾滿可疑的碎肉,他罵罵咧咧地攙扶着一個腿部受傷的親兵。而被他們護在中間的劉備,情況最是駭人——他幾乎成了一個血人,有自己的,更多是敵人的,額角破了一道口子,鮮血糊住了半邊臉頰,讓他平日溫和的面容顯得有幾分猙獰。他的一只胳膊無力地耷拉着,似是脫了臼,但他依舊用另一只手緊緊握着劍,步伐踉蹌卻堅定。
“大哥!醫官!快尋醫官來!”張飛看到迎上來的簡雍(劉備麾下文吏,此時應在軍中),聲若洪鍾地吼道,雖然嘶啞,卻依舊震得人耳膜發麻。
營地頓時一陣忙亂。傷兵被抬走,陣亡者的名字被簡單記錄,活着的人默默舔舐傷口,清理兵器。
張牧和其他雜役立刻被征調去幫忙。他端着一盆渾濁的清水,拿着幾塊還算幹淨的布,走到一群傷兵中間。
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幾乎讓他窒息。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兵卒肚子被劃開,腸子隱約可見,他還在微弱地呻吟着“娘……”;另一個老兵整只手掌被削斷,正用牙和另一只手死死咬着捆扎傷口的布條,額上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
張牧胃裏翻騰,強忍着不適,蹲下身,想幫一個肩膀中箭的士卒清洗傷口。那士卒年紀不大,臉上還帶着稚氣,此刻卻因劇痛而面目扭曲。
水碰到傷口,那士卒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張牧手一抖,水盆差點打翻。
“笨手笨腳!滾開!”一個粗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隊頭目的人一把推開張牧,自己熟練地拿出小刀,在火把上烤了烤,準備剜出箭簇。
張牧踉蹌着後退幾步,看着那冷酷而高效的操作,看着那年輕士卒咬爛的嘴唇和絕望的眼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就是亂世的仁慈?或者,這才是亂世本來的模樣?
他下意識地看向中軍方向。劉備正坐在一個倒扣的籮筐上,任由一個隨軍郎中幫他接上脫臼的胳膊。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劉備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但他硬是咬着牙沒叫出聲。
郎中又迅速處理了他額角的傷口。
整個過程,劉備的目光卻一直看着周圍哀嚎呻吟的士卒,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那目光裏有痛惜,有關切,但更深處的,是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責任感和……無力感。
處理完傷口,他甚至沒休息,便掙扎着起身,在簡雍的陪同下,逐一巡視傷兵,時不時停下腳步,低聲詢問幾句,拍拍某個傷兵的肩膀,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句蒼白無力的“好生休養”,也能讓那些傷兵激動得掙扎着想爬起來。
張牧默默看着。
他看到了劉備眼底那無法掩飾的疲憊,看到了他強撐着的姿態,也看到了他撫慰傷兵時,那並非全然作僞的真誠。
仁義,或許不是假的。
但它太沉重,太昂貴,尤其是在這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煉獄裏。維持它,需要付出比冷酷無情多得多的代價。
劉備巡視完一圈,回到中間相對幹淨的空地,終於支撐不住,幾乎癱坐下來。關羽沉默地遞過一個水囊,張飛焦躁地來回踱步。
“大哥!這仗打得憋屈!盧中郎用兵也太……太穩了!就這麼跟賊兵耗着,弟兄們死得太多了!”張飛終於忍不住,低吼道。
“翼德!休得胡言!”劉備低喝,聲音嘶啞,“恩師自有韜略,豈是你能妄議!”
“可……”
“我軍斬獲如何?繳獲可清點?”劉備轉向簡雍,岔開了話題。
簡雍面色凝重地遞過一片木牘:“玄德公,我軍陣亡一百三十七人,重傷四十一人,輕傷不計。斬首……約八十級,繳獲破舊兵器百餘,黃巾無甲胄,糧秣……寥寥。”
投入幾百人,死傷近半,換來的戰果卻如此微薄。這幾乎是一場慘勝,或者說,只是前線絞肉機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消耗。
劉備看着那木牘,久久沒有說話,握着木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火光映照着他半邊染血的臉龐,明暗不定。
張牧在一旁低頭收拾着染血的布條,心髒卻砰砰直跳。
他知道,盧植的“穩”是對的,步步爲營,擠壓張角的活動空間,最終困死對方。這是當時情況下最穩妥的戰略。但他更知道,盧植很快就要倒台了!就因爲不肯賄賂前來視察的宦官左豐!盧植一倒,漢軍換將,戰略必然改變,眼前這一切犧牲,都可能變得失去意義……
這話,能說嗎?敢說嗎?
以一個剛剛被收留、身份卑微的小雜役的身份,去妄議中郎將的安危和朝廷天使的操守?
他若開口,最大的可能不是被重視,而是被當成胡言亂語,甚至以惑亂軍心的罪名直接拖出去砍了。
先知,在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負擔,而不是優勢。
他死死咬住嘴唇,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繼續沉默地幹活,將那份焦灼和無力感深深壓入心底。
劉備最終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讓簡雍下去安撫士卒,記錄功勳。
夜更深了,營地裏除了傷兵的呻吟和巡邏隊的腳步聲,漸漸安靜下來。疲憊不堪的士卒們抱着兵器,東倒西歪地睡去。
張牧靠在一輛破損的輜重車旁,毫無睡意。他望着遠處中軍大帳依舊通明的燈火,又看看身邊這些沉沉睡去、不知明日是否還能醒來的士卒,最後目光落在劉備休息的方向。
那位未來的昭烈帝,此刻正裹着一件破舊的鬥篷,和衣臥在草席上,似乎睡着了,但眉頭依舊緊鎖。
仁德,英雄,霸業……一切宏大的詞匯,在冰冷的現實和淋漓的鮮血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而遙遠。
活下去。
首先,還是要活下去。
然後,等待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能讓他開口的機會。
只有離開盧植這棵即將倒下的大樹,走向更廣闊的舞台,他這微末的先知,或許才有一絲發揮作用的可能。
在此之前,他必須像一顆頑石,沉在水底,默默觀察,積蓄力量。
夜空下,漢軍大營如同一個巨大的、傷痕累累的巨獸,匍匐在黑暗裏,喘息着,等待着下一次更殘酷的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