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徐琨看着送站的張蘭芬身影越來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才收起那張哭兮兮的慘淡臉,揉了揉都快淒苦僵硬了的臉頰,回到自己的座位。
車廂裏還有三分之一的空位。
她旁邊的男人腿上放着一個公文包,正在手寫板上沙沙地寫着什麼,神情專注又認真。
對面是一個帶着孩子的婦女,孩子五六歲的樣子,正小心警惕地看着她。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列車哐當哐當的運行聲音和窗戶裏呼呼刮過的風聲,以及列車廣播的聲音。
到下一站,上車的人差不多將車廂填滿。
並沒有小說中出現的熊孩子、熊家長,或者不可理喻的占座不讓或理直氣壯讓別人讓座又不給錢的惡毒反派。
她本以爲,這一趟列車慢旅行要和小說經典橋段失之交臂,就聽到九天的聲音:【主人,你後座的兩個男人借着衣服的遮擋交換了同款同色系皮箱。】
徐琨一聽,瞌睡蟲不翼而飛,這是007類諜戰電影的經典橋段啊,“裏面是什麼?”
九天:【一個箱子裏是金條,一個箱子裏是資料,資料內容是這樣……】
徐琨掃了一眼資料內容,礦藏調查分析報告?
什麼意思?
“那兩人長什麼樣?”
九天將兩人的全身圖虛擬顯示在徐琨面前,僅本人可見:【左邊這人,是上一站上的車,身上有紋身,紋身是黑鷹樣式,右邊這人看着挺普通……】
徐琨只掃了一眼兩人相貌,便決定出手,左邊那個身上有黑鷹紋身的一臉八嘎相。幾乎不用第二眼,就能確定,這所謂的礦藏分析報告多半有密碼,不是內行看不出來。
但最可恨的還是右邊那個,明明是自己的同胞,卻着出賣同胞的事。
不讓他吃花生米實在有愧於心。
想了想,讓九天盯緊這兩人,徐琨起身拿了搪瓷茶缸去找列車員。列車員很快就回來了,對她點了點頭。
等乘警過來時,徐琨佯裝崴腳摔倒、茶缸沒拿穩,一茶缸滾燙的開水照着兩人身上就潑了過去,在兩人手忙腳亂應付開水和她一個勁陪不是的聲音中,兩副銀手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戴到了兩人手腕上。
九天:【主人小心,他們身上有器。】
眼看兩人發現不對,右邊的開窗想逃跑,左邊的手往懷裏塞想拔槍,徐琨一手撿起茶缸就朝那要拔槍的手上打去,一手迅速將本來分開的兩個銀手鐲啪嗒扣在一起。
這下子,左邊那人成了右邊那人的累贅,右邊那人上半身子都探出火車了被累贅連累倒拉了回來,想生吞了對方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一陣兵荒馬亂後,整個車廂再次恢復平靜。
只是,全車廂的人看徐琨的眼神就不大友好了。
考慮到影響,也爲了保護徐琨的安全,乘務員給徐琨換了車廂和座位,還是硬座。
不過,這次,靠近餐車。
餐車冷冷清清,幾乎沒有顧客,但總有食物的香氣飄過來,勾得徐琨饞蟲都出來了。
徐琨去看了看,這年代物資匱乏,烹飪手段也不夠豐富,但勝在食材都是綠色無公害的,沒有科技與狠活,聞着味兒特清新,即便是水煮菜,聞起來都很香。
點了份香菇青菜,要了份米飯,徐琨吃得很是滿足。
九天的聲音又出現了:【主人,剛剛從你旁邊走過去那個女人,她剛剛用自己的女兒換了同車廂38號的兒子,她應該是想在下一站下車。】
徐琨微愣,這……
算了,做好事,是積功德。修行之人,誰還嫌功德多嗎?
她起身,幾步跟上那個女人,提着那人後脖頸,不顧那人如何掙扎,直接拉回餐車另一頭車廂的38號,將38號搖醒,指了被拉過來的某人:“她用女兒換了你兒子,你快點換回來。”
38號一個激靈,低頭一看,懷裏的襁褓顏色、款式雖然跟她兒子的相似,但不一樣,包裹的手法有差別,而且,襁褓中的嬰兒面目不一樣,顏色也不一樣。
比起她白白胖胖、鬼精鬼精的兒子,這個瘦得皮包骨頭、長得尖嘴猴腮、眼神呆滯、一臉苦相的嬰兒也忒難看了。
38號立即將懷中的苦相嬰兒丟回徐琨拉着的那人,搶回自己的兒子,一臉後怕地對着嬰兒的臉看了又看,抱得緊了又緊,冷汗把頭發都打溼了。
換嬰兒那人掙扎不休,“不是,不是這樣的……”
但聽到動靜看過來的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劇烈掙扎,嘴開開合合,本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全都一臉怪異地看她。
38號離得近,雖然也沒聽清,但看對方氣急敗壞的樣子,還有那一個勁想把她兒子搶過去把苦相孩子塞過來的樣子,她立即側過身子,警惕道:
“你還狡辯!這位好心的同志要是沒看到你換孩子能把你拉過來?你還是要點臉吧。自己的女兒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怎麼忍心把她給別人養?
還有,你也不看看你和你女兒長得有多像,我兒子和我長得有多像,你說我兒子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以爲所有人都是傻子?
再鬧,我報警……”
其餘人一聽,這還得了。竟然光明正大的搶孩子!還有沒有王法了!
那人見事情敗露,再無挽回餘地,又怕38號報警,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抱起孩子走了。臨走之前,還一個勁地瞪徐琨。
徐琨撫了撫鬢角的頭發,目不斜視地跟着往車廂連接處走,邊走邊感嘆:
“你也是女人,爲何要呢?主席都說婦女能頂半天邊。你是想和主席唱反調?“
那女人剛想停步、轉身、反駁,一聽這話,流了一背的冷汗,直接抱起孩子小跑了起來。
徐琨看了看明顯害怕了的女人背影,沒追。剛要回到自己位置,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大媽開口道:
“同志,不是我說你,那賠錢貨能和帶把兒的比?傳宗接代、光宗耀祖可都靠那把兒,你呀你……”
大媽一言難言地指着徐琨,“她都那個樣子了,多半是活不下去了。這要是讓家裏人知道她又生了個賠錢貨,多半……”
其餘人大多點頭附和,“她要不是活不下去了,怎麼會想到換孩子這笨辦法。說不好,你就害了她一條命了……”
徐琨可不慣着她們,冷眼掃過去:“你們也要和主席唱反調?”
扯虎皮,做大旗,戴高帽,她又不是不會。
幾個附和的立即住聲。這高帽,她們可不敢戴,這可是要命的。
徐琨看向開始說話那大媽的手指。大媽立即收手,把手揣懷裏,警惕地看着她,“你,你胡說什麼?我,我什麼時候唱反調了?”
徐琨嗤笑,“剛剛不就是?呵,你們本是女人,卻瞧不起女人,也就配給男人做保姆,一輩子不配得到別人的尊重!”
“你胡說!什麼保姆,你這娘們……”
車廂裏女人還是挺多的。
而且,大多都認同女孩是賠錢貨的觀點,卻不認同她們瞧不起女人只配做保姆的觀點,至少她們自己還是瞧得起自己不認爲自己是保姆。
男人們則打心眼裏覺得什麼能頂半天邊,說說也就得了,還當真?本來就是保姆,習以爲常的事,還要什麼尊重?尊重是什麼玩意兒?
很快,整個車廂都嗡嗡的,吵得不可開交。女人和女人吵,女人和男人吵,夫婦之間吵,婆母和兒媳吵……
本來吵架就吵架,除了精神攻擊,沒物理傷害。
但,哐的一聲響,整個吵鬧的車廂突然按下暫停鍵,只聽得一個淒苦的女聲哭道:
“我要離婚,我不和你過了。我,嗚哇……我命怎麼這苦,我十三歲就跟了你,爲你生了五個兒子一個女兒,把他們養大,幫你照顧阿公阿婆阿爸阿媽,把他們送走……
臨到頭了,全國解放了,有好子過了,你卻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生了別的孩子,你還要我大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