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瘸子早就托人來說了。
只要是個女的,能生養,他願意出五十塊錢!
五十塊啊!
比那兩袋紅薯值錢多了!”
柴房的木板牆壁很薄。
外面堂屋裏的說話聲,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林婉的耳朵裏。
是秦母的聲音。
她刻意壓低了嗓門,但那股子貪婪和興奮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
林婉的心,隨着她的話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王瘸子。
她聽村裏人說過。
四十多歲了。
早年上山砍柴摔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家裏窮得叮當響。
人又懶又凶,喝了酒就打老婆。
前頭的那個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跑的。
到現在,十裏八鄉都沒人願意把閨女嫁給他。
秦母,竟然想把自己賣給那種人!
“娘,這事能成嗎?
二哥還在家呢。
他那脾氣,要是知道你賣他‘嫂子’,不得把咱家房頂給掀了?”
是秦安的聲音,帶着幾分猶豫。
“你傻啊!
誰讓他知道了?”
秦母啐了一口。
“等過兩天,他回縣裏上班了,咱們再動手。
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人一交錢一領走,他還能怎麼着?
再說了,他大哥都死了,留着這個喪門星在家裏白吃白喝嗎?
她又不是咱們秦家的正經媳婦,不過是花糧食買回來的,轉手賣了,天經地義!”
“話是這麼說……”
秦安還是有點擔心。
“可二哥臨走前要是問起來,咋辦?”
“就說她自己想家跑了!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能跑到哪兒去?
過兩天大家就都忘了。
五十塊錢,夠咱們家過個肥年了!”
秦母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商量着怎麼跟王瘸子那邊接頭、怎麼瞞天過海。
林婉縮在柴火堆裏,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以爲自己已經跌入了谷底,沒想到下面還有更深的在等着她。
被賣給秦大壯沖喜,至少秦大壯是個快死的癆病鬼,她還有守寡熬出頭的可能。
可要是被賣給那個會打老婆的王瘸子,她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她會像村裏那些被買來的女人一樣,被關在屋裏,淪爲生育和發泄的工具,直到被折磨死,或者被打死。
不!
她絕不能落到那樣的下場!
林婉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頭,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硬生生地了回去。
哭沒有用,求饒也沒有用。
在這個家裏,秦母和秦安都是豺狼。
指望他們發善心,無異於與虎謀皮。
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剛回來的秦烈。
雖然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厭惡,雖然他粗暴地扔給自己一個窩頭,但他至少制止了秦母讓她繼續跪下去,也制止了秦安對自己的擾。
這說明,他心裏還有一絲最基本的底線和良知。
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要怎麼才能讓他幫自己?
直接去求他?
林婉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跪在他面前求食時他那冰冷嫌惡的眼神。
這個男人性情剛硬,最看不起的就是搖尾乞憐。
用同樣的方法再去求他,恐怕只會適得其反,讓他更加厭惡自己。
必須想個別的辦法。
一個能讓他無法拒絕,又能順理成章把自己留下來的辦法。
林婉的大腦飛速運轉着。
她回想着關於秦烈的一切信息。
當兵的,脾氣爆,但似乎很講規矩,很重“名聲”。
對,名聲!
秦安擾她時,秦烈罵的是“成何體統”。
秦母要賣她時,秦安擔心的是秦烈知道“賣嫂子”會發火。
這說明,秦烈雖然不待見她這個“嫂子”,但他很在意“嫂子”這個名分所代表的秦家臉面。
如果……如果自己能讓他覺得,留下自己比賣掉自己對秦家的名聲更有利呢?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林婉的腦海中漸漸清晰。
接下來的兩天,秦家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中。
秦大壯的喪事辦得極其潦草,第三天一早就抬到後山埋了。
沒有葬禮,沒有儀式,就像處理一頭死去的牲口。
秦烈全程面無表情,親自給他大哥挖了坑,立了碑。
做完這一切,他就把自己關在西屋裏。
除了吃飯,幾乎不出來。
那是他和秦安以前住的房間。
秦母大概是礙於秦烈在家,這兩天對林婉倒是沒有再打罵,但依舊不給她好臉色。
每天只給一個冷窩頭,把所有最髒最累的活都推給她。
挑水、劈柴、洗全家人的衣服、打掃豬圈……
零下十幾度的天氣,林婉只穿着那件破爛的單薄棉襖。
手上腳上都生滿了凍瘡,又紅又腫,有的地方已經開裂流膿,一碰就鑽心地疼。
可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着活。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她知道,秦烈在縣運輸隊只是個臨時工,不可能在家待太久。
她必須在他離開之前抓住他。
秦安則像只蒼蠅,整天圍着她打轉。
秦烈在家,他不敢有太過分的舉動,但那雙眼睛卻無時無刻不在林婉身上逡巡。
有好幾次,他都趁着秦母和秦烈不注意,故意蹭到林婉身邊說些不三不四的葷話。
“嫂子,你這腰可真細,屁股也翹,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跟着我,不比守活寡強?”
“嫂子,晚上冷不冷啊?
要不三弟去柴房給你暖暖被窩?”
每一次,林婉都像是沒聽見一樣,面無表情地走開。
她知道,跟這種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她的目標,只有秦烈。
這天晚上,林婉在冰冷的河邊洗完最後一件衣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體回到秦家。
剛一進院子,就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她家院牆外一閃而過。
是王瘸子。
他雖然走得快,但那條一高一低的腿,林婉看得清清楚楚。
他來什麼?
肯定是來和秦母商量買賣自己的事!
林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動聲色地走進院子,果然看到秦母正從牆角那邊走回來,臉上帶着一絲藏不住的喜色。
一看到林婉,那喜色立刻就變成了嫌惡。
“死哪兒去了?
洗幾件破衣服洗到現在!
還想不想吃飯了?”
說着,照例扔給林婉一個黑窩頭。
林婉接過窩頭,低着頭,快步走回了柴房。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秦母和王瘸子已經搭上線。
恐怕明天,或者後天,只要秦烈一走,她就會被賣掉。
今晚,是她最後的機會。
夜,漸漸深了。
寒風在窗外呼嘯,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木板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婉縮在柴火堆裏,將那個冰冷的窩頭一點點啃完。
她聽着外面的動靜。
秦母和秦安早就回屋睡了,鼾聲清晰可聞。
整個院子,萬籟俱寂。
只有西屋的窗戶,還透出一點微弱的昏黃光亮。
秦烈還沒睡。
林婉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害怕、緊張,還有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她深吸一口氣,從柴火堆裏站了起來。
她脫掉了腳上那雙已經溼透、結了冰的破布鞋,赤着腳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這樣,走路才不會有聲音。
她悄無聲息地拉開柴房的門,閃身進入了院子。
院子裏積雪很厚。
赤腳踩上去,那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鑽進骨髓裏,凍得她一個哆嗦。
可她顧不上了。
她躬着身子,借着牆角的陰影,一點一點地朝着西屋那扇透着光的窗戶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終於,她挪到了西屋的窗台下。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透過窗紙上一個小小的破洞朝裏面望去。
屋子裏,秦烈正背對着她坐在床邊。
他脫了上衣,露出了寬闊結實的後背。
古銅色的皮膚上,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了爆發力。
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縱橫交錯,非但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增添了濃重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他的身前放着一盆熱水,正冒着騰騰的熱氣。
他手裏拿着一塊毛巾,正在擦拭自己的身體。
水珠順着他的脊背滑落,沒入堅實的腰線,消失在軍綠色的長褲邊緣。
林婉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
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這樣……不着寸縷的樣子。
她下意識地想把視線移開,可腳下卻像生了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秦烈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擦拭的動作一頓。
他猛地轉過頭來!
那雙銳利的眼睛,精準地透過那個小小的破洞和林婉的視線撞了個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