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十年·春
驪山行宮的桃花開了又謝,轉眼已是次年春。褚珩和褚玥開始蹣跚學步,牙牙學語,澈兒過了六歲生辰,正式入上書房讀書,每晨起夜歸,像個小大人。
表面上看,鳳儀宮的一切都順遂美滿。帝後恩愛,子女成雙,褚宴甚至開始手把手教澈兒批閱簡單的奏折——這在外人看來,無疑是確定了儲君之位。
只有虞窈自己知道,她心中那簇火焰從未熄滅。
那不是愛,是冰冷刺骨的清醒。每一次褚宴擁她入懷,她身體順從,靈魂卻在抽離;每一次他吻她,她閉上眼睛,腦中想的卻是江南的煙雨,梧桐巷的燈火,和那個已經模糊卻永遠刻在心底的身影。
陸文修。
那個名字像一個咒,夜深人靜時就在心頭盤旋。她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好,是否……還記得她。
她只記得最後那封信裏,他說:“窈娘,等我回家。”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這午後,虞窈將珩兒和玥兒哄睡,獨自走到行宮的荷花池邊。池水清澈,倒映着藍天白雲,也倒映着她那張美得驚心卻空洞的臉。
“娘娘。”青梨輕聲走近,手裏拿着一封信,臉色有些蒼白,“宮裏傳來的消息……瑞親王病逝了。”
虞窈接信的手一頓。
那位曾在洗三禮上宮滴血驗親的老王爺,自被罷黜後便一病不起,熬過寒冬,終究沒熬過這個春天。
“宗室那邊……可有動靜?”
“聽說幾位王爺聯名上書,請求陛下恢復瑞親王爵位,以親王禮下葬。”青梨壓低聲音,“奏折被陛下壓下了,只準以郡王禮葬。”
虞窈將信折好,指尖冰涼。
瑞親王死了,可反對她的勢力不會消亡。那些宗室老臣,那些守舊文官,他們不會接受一個再嫁之女爲後,不會接受澈兒這個“外來子”爲儲,更不會接受珩兒和玥兒這對“不祥”的雙生子。
她在宮中一,她的孩子們就一不得安寧。
“青梨,”虞窈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若有機會離開皇宮,你去不去?”
青梨渾身一顫,撲通跪下:“娘娘!這話可說不得!”
“這裏沒有旁人。”虞窈扶起她,目光望向池中倒影,“本宮只是……只是累了。”
是真的累。戴着皇後的鳳冠,穿着錦繡華服,每對着褚宴笑,對着宮妃命婦笑,對着所有人笑。可那笑容是僵的,心是空的。
她像一具精致的傀儡,被無形的線控着,演一場舉國稱羨的戲。
“娘娘……”青梨紅了眼眶,“陛下待您這般好,小殿下和公主皇子也都離不開您,您何必……”
“待我好?”虞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青梨,若有人搶了你,將你關在華麗的籠子裏,給你錦衣玉食,卻斬斷你所有羽翼,讓你再也見不到親人故土,你會覺得這是‘好’嗎?”
青梨語塞。
“本宮不是他的妻,是他的戰利品。”虞窈轉身,望向遠處巍峨的宮闕,“澈兒不是他的子,是他鞏固皇權的工具。就連珩兒和玥兒……也不過是他證明自己占有徹底的憑證。”
她每說一句,心就冷一分。
這一年多來,褚宴的溫柔,褚宴的深情,褚宴爲她對抗全朝的堅決——她都看在眼裏。可那又如何?這一切的起點是掠奪,是強取豪奪,是毀了她的一生。
“本宮要離開。”她終於說出這句話,聲音輕,卻堅定,“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澈兒,爲了珩兒和玥兒。他們不該困死在這深宮裏,不該一輩子活在別人的指摘和非議裏。”
“可是娘娘,皇宮守衛森嚴,您怎麼……”青梨的話戛然而止,因爲她看見虞窈眼中閃爍的某種光芒——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
“總會有辦法的。”虞窈輕聲道,“本宮等得起。”
三月廿八·夜
褚宴從京城趕回驪山行宮時,已是深夜。他輕手輕腳走進寢殿,看見虞窈靠在窗邊榻上睡着了,手中還握着一卷書。
燭光下,她的睡顏靜謐美好,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因着喂,寢衣的襟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鎖骨,上面還留着他昨夜情動時留下的痕跡。
褚宴站在榻邊看了許久,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一年多來,他幾乎傾盡所有去愛她,寵她,護她。他以爲時間能融化她的心防,以爲孩子能讓她接受現實,以爲他的真心能換來她的真情。
可有時候,午夜夢回,他看着枕邊人沉靜的睡顏,會突然覺得恐懼——他好像從未真正擁有過她。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她的呼吸在他耳畔,可她的靈魂,始終在那個他觸碰不到的地方。
“窈窈……”他低聲喚她,俯身想吻她的額頭。
虞窈卻在這時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近在咫尺的臉,身體本能地僵了一瞬,雖然很快放鬆,可那一瞬間的抗拒,還是被褚宴捕捉到了。
“陛下回來了。”她坐起身,攏了攏衣襟,“臣妾去給您傳膳。”
“不必。”褚宴按住她的肩,“朕吃過了。你怎麼睡在這裏?當心着涼。”
“看書看乏了。”虞窈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褚宴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虞窈順從地靠在他肩上,可身體的僵硬出賣了她。
“今朝中,又有人提起立儲之事。”褚宴忽然開口,感覺到懷中人微微一顫,“朕想,等澈兒滿八歲,就立他爲太子。”
虞窈猛地抬頭:“陛下三思!澈兒他……他畢竟……”
“畢竟不是朕親生?”褚宴接過她的話,手指撫過她的臉頰,“可他是你的兒子,這就夠了。朕說過,這江山是給你的聘禮,澈兒是你帶來的,自然該由他繼承。”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天下至尊的位置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贈人的禮物。
虞窈心中卻一片冰涼。
她不要這江山,不要這聘禮。她只要她的澈兒平平安安,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長大,娶妻生子,過平凡的一生。
而不是被推上儲君之位,成爲衆矢之的,一輩子活在權力鬥爭的漩渦裏。
“陛下,”她聲音發顫,“澈兒還小,性子溫厚,不適合……”
“適不適合,朕說了算。”褚宴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朕會親自教導他,會爲他掃清所有障礙。窈窈,你信朕。”
虞窈閉上眼。
她信他,信他的能力,信他的決心。可正因爲信,才更恐懼——他要將澈兒培養成合格的儲君,就勢必要斬斷澈兒與過去的聯系,徹底將他塑造成“褚澈”,而不是“陸澈”。
那個江南水鄉裏跟着窮書生父親讀書識字的孩子,將永遠消失在時光裏。
“珩兒和玥兒呢?”她低聲問。
“珩兒封秦王,玥兒封永樂公主。”褚宴早有打算,“等他們成年,朕會給他們最好的封地,最富庶的食邑。他們兄妹三人,會是大周最尊貴的皇室子弟。”
安排得多麼周全。
可她聽出了未盡之言——澈兒爲君,珩兒爲臣。兄弟君臣,從此天壤之別。
“夜深了,睡吧。”褚宴不想再談,打橫將她抱起,走向床榻。
這一夜的纏綿格外漫長。褚宴像是要證明什麼,動作又凶又急,吻着她時,在她耳邊一遍遍低語:“你是朕的……永遠都是……”
虞窈咬着唇,將所有的嗚咽吞回肚裏。身體在他身下綻放,心卻沉在冰冷的深淵。
結束時,褚宴緊緊抱着她,像是怕她消失。
“窈窈,”他在黑暗中開口,聲音沙啞,“告訴朕,你心裏有朕嗎?”
虞窈僵住了。
沉默像無形的網,籠罩着兩人。
許久,她聽見自己澀的聲音:“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是孩子們的父親。”
避而不答。
褚宴的手臂收緊,勒得她生疼。
“睡吧。”最終,他只吐出這兩個字,翻身背對着她。
虞窈睜着眼,望着帳頂的繡紋,直到天色微明。
她知道,有些東西,終於到了破碎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