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空蕩的正廳只剩下兩人一屍。
男人凜冽威壓鋪天蓋地,那審視凌厲的眼神,讓溫婉毛骨悚然,恨不得掀開棺材板躺進去。
咚,咚。
指尖敲擊桌面,不輕不重,卻如同重錘砸在心尖。
溫婉沒骨氣地跪了。
沈祈把玩着扳指,似笑非笑。
“弟妹這是何意?”
溫婉瑟縮一下,“弟媳知錯,請兄長責罰。”
她沒有試圖狡辯,在阿兄面前玩心眼兒,那是找死。
弟媳?兄長?
沈祈低低笑了。
他的棠棠怎麼連試探都這般可愛……讓他恨不得立刻將她就地正法!
眸光掃過漆黑的棺木,唇角微勾。
棺材確實沒試過呢……
溫婉見他久久不答,反倒直勾勾的盯着棺材,嚇得瑟縮一下,嗓音都在顫栗。
“王,王爺?”
沈祈隱去眼底欲色,抬眸看來時,端的是鐵面無情。
“弟妹,你可知弑父乃十惡不赦的重罪,當……遊街示衆,凌遲處死。”
怕她不懂,細細講解。
“行刑時,犯人當全身,蒙住雙眼,置於鬧市,劊子手會避開心髒等要害,以薄刃先剜除、手臂、大腿的肌肉……”
話未盡,溫婉直接嚇哭了。
哭得梨花帶雨,巴掌大的小臉殘無血色,渾身顫栗,泣不成聲。
“很吵。”
溫婉倏然閉嘴,淚眼汪汪的瞅着他。
“王爺,我是你表弟的妻子啊,你不是該愛屋及烏嗎?!”
沈祈端起茶盞,眼波流轉,“弟媳不在庇佑範圍內。”
溫婉嘴角一抽,
“你就是瞧不起我!”
沈祈冷眼睨去,薄唇輕啓,
“是又如何?”
“表弟前途無量,本該迎娶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卻攤上你這麼一個拖後腿的人犯,你說,本王該如何對你?”
此話一出。
溫婉不知該哭還是笑。
笑,阿兄真的沒有發現她,剛才對夫君的意,應該是她太過敏感了。
哭,她好像……小命不保了。
“王爺,我是夫君的救命恩人啊!”
沈祈眸光微涼。
“這是兩碼事,何況,表弟不是以身相許了嗎?”頓了頓,戲謔道:“等你死後,本王會將你風光大葬,着重提攜溫家,以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溫婉沉默了一瞬,
這是什麼活閻王?
沈祈摩挲着扳指,好整以暇,如同獵人欣賞陷阱中獵物最後的掙扎。
他的棠棠如何破局呢,
是如前世般討好自己,還是坦白身份,亦或是退親談條件……
可他錯了。
大錯特錯。
溫婉寧死也不會自曝身份,重回牢籠,那種暗無天的子,她實在過夠了。
可她更不願在大庭廣衆下毫無自尊的慘死。
她踉蹌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決絕淒切,看得沈祈頭皮發麻,不待他開口,她卻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廳堂那口厚重楠木棺材,狠狠撞去!
她是怕痛,
可她從來不怕死!
“棠棠——!!”
一切發生得太快,沈祈瞳孔驟縮,身體的本能反應甚至快過了思考,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就在溫婉的額頭即將撞上那冰冷堅硬棺木的前一刹。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率先抵在棺木上。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伴隨着細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沈祈悶哼一聲,碎裂般的痛楚,瞬間從指骨蔓延至整條右臂,可他甚至來不及查看傷勢,慌亂穩住她失控下墜的身體。
“棠棠?”
他倉皇垂頭,
懷中的人,額頭紅腫,雙眼緊閉,眼角殘留着淚痕,嬌軀還在本能的顫栗着。
後怕的寒意席卷心間。
他收緊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埋首在她頸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震怒與恐慌。
“你……你怎麼敢……”
話落,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錯了。
棠棠怎會不敢呢。
他的棠棠從來不是什麼菟絲花,她比任何人都懂委曲求全,也比任何都剛烈決裂。
沈祈顫抖着捧着她的臉頰,嘴角噙笑,卻那般的苦澀,淚水從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緊閉的眼睛上。
“棠棠,你當真如此恨我?寧願死,也不肯袒露身份,可當年,明明是你負了我!!”
“小騙子,你說過只喜歡阿兄的。”
“你都忘了嗎?”
“你不是喜歡沈淮之嗎?你不是喜歡沈家嗎?怎麼舍得死的。”
“阿兄不你了,還不行嗎?”
……
他一句句質問。
可換不來一句答案,整個正廳都回蕩着他絕望壓抑的聲音,摯愛明明就在他懷中,他卻沒法擁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沉重沙啞的哭聲終於停止。
沈祈俯身吻去她臉上的斑駁淚痕,眸光溫柔,似是能滴出水來。
“你不是想嫁給沈淮之嗎?我不阻攔了便是。”
陰影裏的青衡還沒鬆一口氣,就聽自家主子說:“將沈淮之廢了。”
“??”青衡。狗果然改不了吃屎。
“怎麼廢?”
沈祈溫柔含笑的嗓音傳來。
“你說,男人該怎麼廢?”
青衡瞥了一眼下半身,硬生生的打了一個寒顫,看着那去了半條命的小白兔,目露憐憫之色。
你上輩子是傷天害理了,還是禍國殃民了?這輩子竟然遇到主子了。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屬下聽令。”
前腳邁出,後腳又退了回來,小心翼翼試探道:
“您確定?”
沈祈冷眼睨去,波光瀲灩的鳳眸折射出凜冽寒光,“怎麼?你也想找死?”
青衡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屬下只是怕少夫人知道後,接受無能,又作出過激的事情。”
沈祈沉默了一瞬。
“滾回來,叫太醫!”
到底是滾回來?還是叫太醫?
青衡愣了一下,方才反應過來,這是兩個命令。
“屬下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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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溫婉睡得很不安穩,腦海中,不停回蕩前世隨母改嫁的回憶。
那年,她剛剛五歲,還是懵懂無知的幼童,可她卻清晰記得,被爹趕出家門的時候,那凶狠憎厭的眼神。
記得她在雨中哭着、求着娘不要丟下她。
可,娘還是走了,
但後來,她又回來了。
帶着她這個拖油瓶,改嫁昌平侯,爲了不被娘再次丟下,她裝乖賣巧,討好所有人。
上到繼父,下到仆從。
甚至,那個沉默寡言的繼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