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只用了一個上午。
事實上,沈清歌的東西少得可憐。三年來,她住在傅家別墅的次臥裏,衣櫃裏大多是傅家統一購置的、符合“傅太太”身份的衣物,真正屬於她自己的,不過幾件舊衣和幾本書。
她把那些舊衣仔細疊好,裝進一個半舊的行李箱裏。書不多,大多是金融和管理類的專業書,書頁邊角已經磨得起毛,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她一本本撫過書脊,最終只抽出了三本最常翻看的,其餘的都留在了書架上。
最後,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只有一個絲絨首飾盒,打開,是傅家給的那套婚嫁珠寶。
一條鑽石項鏈、一對珍珠耳環、一枚翡翠針。三年來,她只在必要場合佩戴過,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壞。
她合上首飾盒,沒有帶走。
床頭櫃上放着那枚氧化發暗的銀戒指,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澤。她將它戴回左手無名指,然後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夫人,需要幫忙嗎?”
管家陳伯站在門口,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眼神裏卻有一絲藏不住的憐憫。
“不用了,陳伯,東西不多。”沈清歌拉着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房間。米色的窗簾,素淨的床品,一切都整潔得沒有人氣,像酒店的標準間。
“三樓客房已經收拾好了,”陳伯低聲說,“窗戶也請人修好了,就是……房間小了點,朝向也不太好。”
“沒關系。”沈清歌笑笑,“反正也只是暫住。”
陳伯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林小姐的東西下午會送過來,傅總吩咐,把主臥重新布置一下,按林小姐的喜好來。”
“應該的。”沈清歌點點頭,“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陳伯連忙擺手,“這些事我來安排就好。”
沈清歌沒再說什麼,拉着行李箱走向樓梯。樓梯是旋轉式的,行李箱的輪子在木質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三樓確實很窄。走廊盡頭那間客房,門比其他房間小了一號。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面而來。房間只有次臥的一半大,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書桌,窗戶確實修好了,但朝北,常年不見陽光。
沈清歌把行李箱放在床邊,走到窗邊。從這裏看出去,是別墅的後院,角落裏種着一叢玫瑰,這個季節還沒開花,只有光禿禿的枝。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行李箱內側的暗袋裏拿出那台舊筆記本電腦,開機。
加密文件夾裏,昨晚新增了一條來自「Z」的信息:「港口前核心成員名單已獲取。其中三人已離職,兩人仍在傅氏但被邊緣化。建議優先接觸離職者:趙志成(前技術總監,現經營小型諮詢公司)、李婉(前財務分析主管,現爲自由職業者)。」
沈清歌打字回復:「安排今天下午見趙志成。地點要隱蔽。」
「明白。下午三點,城南‘時光’咖啡館,二樓包廂。他已同意會面,費用按老規矩。」
關閉對話框,她又點開另一個加密郵件。凱文·陳發來了框架協議草案,附言寫道:「沈小姐,我們對你的‘破曉計劃’很感興趣,但需要看到更詳細的可行性分析和第一階段資金使用計劃。另外,關於你提到的‘關鍵轉折事件’,能否透露更多細節?」
沈清歌沉吟片刻,回復:「可行性分析及資金計劃將在本周內提交。‘關鍵轉折事件’預計在三十天內發生,屆時傅氏股價會出現可作的波動窗口。具體細節,我們見面詳談。」
發送完郵件,她看了眼時間:上午十一點半。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三個半小時。
她關掉電腦,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套相對樸素的灰色西裝套裙換上,化了淡妝,然後下樓。
廚房裏,廚師正在準備午餐。看見沈清歌,他愣了一下:“夫人,您要出門嗎?午餐馬上就好了。”
“不用準備我的那份了。”沈清歌說,“我出去辦點事。”
“可是傅總中午要回來,說是……要陪林小姐在家裏用第一餐。”廚師小心翼翼地說。
沈清歌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
“那就更不需要我了。”她笑笑,推門走了出去。
城南,“時光”咖啡館。
這是一家藏在老街區深處的店,門面不起眼,但內部裝修雅致,私密性好。沈清歌提前十分鍾到達,在二樓包廂裏等。
三點整,包廂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黑框眼鏡,穿着休閒夾克,手裏拿着個公文包。他看見沈清歌,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約他見面的是這麼年輕的女人。
“您是……沈小姐?”趙志成試探地問。
“是我。趙總監,請坐。”沈清歌起身,與他握手,“感謝您抽時間過來。”
趙志成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咖啡,開門見山:“郵件裏說,您想了解傅氏東南亞港口的內部情況。我能問問,您的目的是什麼嗎?”
“商業調研。”沈清歌從手包裏拿出一張名片,推過去。名片上印着“新加坡M資本諮詢顧問,沈清”,沒有照片,只有郵箱和加密通訊號。
趙志成拿起名片看了看,表情稍微放鬆了些:“M資本我聽說過。你們也對港口感興趣?”
“我們對所有有價值的都感興趣。”沈清歌微笑,“尤其是那些……因爲非商業原因失敗的。”
趙志成的眼神銳利起來。他盯着沈清歌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沈小姐,您很直接。那我也不繞彎子。港口爲什麼會失敗?因爲競標書在開標前一周,就完整地出現在了競爭對手的桌子上。”
“您有證據嗎?”
“我有當時的系統登錄記錄。”趙志成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幾份文件,“競標書的最終版本,只有組核心成員有權限查看。但在開標前七天,有來自公司內部的異常訪問記錄,IP地址追蹤到……王董的辦公室。”
沈清歌接過平板,仔細查看那些記錄。時間戳、IP地址、訪問時長、下載記錄……一應俱全。
“您爲什麼不當時舉報?”她問。
“舉報?”趙志成苦笑,“我當時就向傅總匯報了。您猜他怎麼說?他說,‘這件事到此爲止,不要聲張。’”
沈清歌抬起眼。
“傅總知道是王董泄露了競標書?”她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而且默許了。”趙志成喝了一口咖啡,語氣裏帶着壓抑的憤怒,“因爲競爭對手是林氏集團。而那時候,林薇薇小姐剛回國。”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
沈清歌將平板電腦遞還回去:“這些資料,您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可以,但有個條件。”趙志成直視着她,“如果將來有一天,這件事被曝光,我需要M資本爲我提供一份工作。我在傅氏了十二年,最後因爲‘失利’被迫離職,我不甘心。”
“我以個人名義承諾您,”沈清歌認真地說,“無論曝光與否,M資本都會爲您提供一個合適的職位。您的專業能力,值得我們尊重。”
趙志成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終點了點頭:“好,我相信您。”
他將資料拷貝到沈清歌提供的加密U盤裏,又補充了一些細節:王董與林氏集團的私下接觸,傅氏內部對港口的人爲阻力,以及傅司寒在事發後的曖昧態度。
談話持續了一個小時。結束時,趙志成忽然問:“沈小姐,我能冒昧問個問題嗎?”
“您說。”
“您做這些調查,真的只是爲了M資本的決策嗎?”
沈清歌收拾東西的手頓了頓。她抬起眼,迎上趙志成探究的目光,緩緩笑了:“趙總監,在商場上,有時候個人恩怨和商業利益,並不沖突。”
趙志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我懂了。祝您好運。”
“謝謝。”
離開咖啡館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沈清歌沒有立刻回傅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社。
這家偵探社藏在寫字樓的十七層,門牌上只寫着“信息諮詢”。接待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練,自稱姓秦。
“沈小姐,您委托我們調查的沈文淵先生,我們有了一些進展。”秦偵探將一份文件袋推過來,“他目前確實在開曼群島,注冊了一家貿易公司,但業務流水很少。有趣的是,這家公司的注冊資金,來自林氏集團海外賬戶的轉賬。”
沈清歌打開文件袋,裏面是銀行流水復印件、公司注冊資料,以及幾張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沈文淵明顯發福了,穿着花襯衫,在遊艇上摟着比基尼女郎,笑得志得意滿。
“他最近有回國的計劃嗎?”沈清歌問。
“暫時沒有。但我們在監控他的通訊時發現,他和林氏集團的二公子林浩聯系密切。兩人最近的一次通話中,提到了‘傅家’和‘婚禮’兩個關鍵詞。”
沈清歌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
婚禮。傅司寒和林薇薇的婚禮嗎?這麼快就提上議程了?
“繼續監視,尤其注意他是否與傅家的人有接觸。”沈清歌說,“費用我會按時支付。”
“明白。”
從偵探社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沈清歌站在街邊,看着華燈初上的城市,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手機震動了,是周謙發來的短信:「傅總今晚在家宴請林家人,氣氛不太對。林父似乎提出了更苛刻的條件,傅總沒當場答應。」
沈清歌回復:「知道了,謝謝。」
周謙又發來一條:「你在哪?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收起手機,攔了輛出租車。報地址時,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小姐,您住那個別墅區啊?真羨慕。”
沈清歌沒說話,只是看向窗外。
羨慕嗎?她也曾羨慕過。三年前,父親剛去世,母親病重,沈家債台高築,追債的人堵在醫院門口。那時候,傅司寒出現,遞給她一份結婚協議,說能解決沈家所有問題。
她籤了字,以爲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另一場深淵的開始。
回到傅家別墅時,已經晚上七點。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的歡笑聲。沈清歌在門口站了幾秒,調整好表情,才推門進去。
客廳裏燈火通明。傅司寒、林薇薇、林父林母,還有傅家的幾位長輩,正圍坐在沙發上談笑風生。長桌上擺着精致的晚餐,水晶杯裏紅酒蕩漾,氣氛融洽得刺眼。
“清歌回來了?”林薇薇第一個看見她,笑着招手,“快來,就等你了。”
沈清歌走過去,對在座的長輩一一問好,然後在最末位坐下。
傅司寒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怎麼這麼晚?”
“有點事耽誤了。”沈清歌輕聲說。
“一個家庭主婦,能有什麼事?”傅司寒的母親,傅太太冷淡地開口,“既然嫁進傅家,就該以家庭爲重,整天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林母笑着打圓場:“親家母別這麼說,清歌還年輕,有點自己的事情做也是好的。”
這話聽着是解圍,實則是在強調沈清歌的“年輕”和“不懂事”。
沈清歌垂着眼,沒說話。
晚餐開始。話題自然又轉回了林薇薇和傅司寒身上。
“司寒啊,你和薇薇的婚事,是不是該提上程了?”林父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說,“薇薇也不小了,我們做父母的,總盼着孩子有個好歸宿。”
傅司寒放下刀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伯父,我和薇薇的事,不着急。”
“怎麼能不急呢?”林母接過話頭,“薇薇爲了你,在國外等了三年。現在回來了,難道還要繼續等?再說了,你們倆感情這麼好,早點結婚,我們兩家也能早點安心。”
這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婚姻和商業,綁在一起。
傅太太也開口了:“司寒,薇薇是個好孩子,你們早點定下來也好。至於清歌……”她瞥了沈清歌一眼,“該處理的,就早點處理淨,別耽誤了正經事。”
餐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投向沈清歌。
她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泛白,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她抬起頭,看向傅司寒。
傅司寒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復雜,有煩躁,有不耐煩,或許還有一絲……她看不清的情緒。
“清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吃完飯,你來書房一趟。”
“好。”沈清歌輕聲應道。
晚餐的後半段,她幾乎沒有說話。周圍的談笑聲像隔着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她機械地吃着盤子裏的食物,嚐不出任何味道。
只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在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提醒着她一些還未遺忘的事情。
晚餐結束,長輩們移到客廳喝茶。沈清歌起身,準備去書房。
林薇薇卻叫住了她:“清歌姐,能幫我個忙嗎?我那條鑲鑽手鏈好像掉在樓上了,你能幫我去主臥找找嗎?”
她的語氣那麼自然,仿佛沈清歌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有義務爲她服務。
沈清歌頓了頓,點頭:“好。”
她轉身上樓,走到主臥門口時,腳步停住了。
主臥已經完全變了樣。窗簾換成了林薇薇喜歡的香檳色,床品是精致的真絲,梳妝台上擺滿了她的護膚品和化妝品。空氣裏彌漫着她常用的香水味,甜膩得讓人窒息。
那條鑲鑽手鏈就在梳妝台上,閃閃發光。
沈清歌走過去,拿起手鏈。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鑽石,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咖啡館,趙志成說的那句話——
“傅總知道,而且默許了。”
她知道,傅司寒默許的不只是商業泄密。
他默許了她這三年的委屈,默許了她今晚的難堪,默許了所有人對她尊嚴的踐踏。
因爲在他心裏,她從來就不重要。她只是個工具,用完了,就可以丟掉。
書房的門被推開時,傅司寒正站在窗前抽煙。聽見聲音,他沒有回頭,只是吐出一口煙圈。
“把門關上。”
沈清歌關上門,走到書桌前站定。
傅司寒轉過身,將煙按滅在煙灰缸裏。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審視了幾秒,才開口:“沈清歌,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