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
手機屏幕上，“成長記錄”相冊的密碼輸入界面還亮着，那串數字——溫雨晴的生加上許慕白的生——清晰地顯示在輸入框裏。屏幕的光映着溫雨晴慘白的臉，她像是被凍住了，連呼吸都停了幾秒。
蘇逸塵的手指還按在屏幕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盯着溫雨晴，盯着她那雙躲閃的、滿是淚水的眼睛，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解釋一下。”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爲什麼用他生？”
溫雨晴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伸手想拿回手機，蘇逸塵卻猛地收回了手。
“我……我隨手設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帶着濃重的哭腔，“好記……他的生，好記……”
“隨手設的？”蘇逸塵重復了一遍，聲音忽然拔高，“好記？”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手裏的手機被他重重拍在餐桌上，“砰”的一聲，屏幕朝下，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溫雨晴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蘇逸塵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睛裏通紅的血絲，還有眼底那層薄薄的、瀕臨破碎的東西。
“溫雨晴。”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因爲極力壓抑而顫抖，“你的銀行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期。你的微信密碼、支付寶密碼、所有社交賬號的密碼，都是我生。就連家裏的Wi-Fi密碼，都是我們結婚紀念。”
他往前近一步，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冷：
“現在你告訴我，這個藏着你們幾十張‘溫馨瞬間’、記錄着你們‘師徒情深’的相冊——這個你特意弄了雙系統、特意加密隱藏起來的相冊——你‘隨手’設的密碼，是他的生？是你自己的生，加上他的生？！”
溫雨晴被他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蹌着往後退，後背撞在了冰箱門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搖頭：“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覺得好記……”
“好記？”蘇逸塵笑了，那笑聲又冷又苦，在安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刺耳，“溫雨晴，我每天早起給你做早餐，變着花樣做你愛吃的。我開店，從早到晚守着那個六十平米的小店，揉面、烤蛋糕、應付客人，就爲了多賺點錢，早點還清房貸，給你更好的生活。紀念，我提前一周準備，復刻求婚時的蛋糕，租別墅，剪視頻——我想給你驚喜，想讓你開心。”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開始發抖：
“你加班，我心疼，怕你累着，怕你餓着。你想要什麼，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你說想學畫畫，我立刻給你報班買材料；你說工作室壓力大，我每天晚上等你回家，給你按摩肩膀；你說想要那款新出的包，我省了三個月煙錢，偷偷買給你當生禮物。”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腔裏翻涌的東西壓下去：
“結果呢？你的‘隨手’，是把另一個男人的生，設成你們秘密的鑰匙？你的‘隨手’，是在我們兩周年紀念，騙我說加班，然後跟他去酒店開房？你的‘隨手’，是把他帶回我們的家，讓他在我們的客廳裏抱你三十秒？！”
“我沒有！”溫雨晴崩潰地大喊，眼淚洶涌而出，“我沒有！蘇逸塵，你不能這麼冤枉我！我真的只把他當弟弟！這些照片只是……只是記錄徒弟的成長過程！我是他師傅，我記錄他的進步，這有什麼錯？！你爲什麼要這麼想我？！”
“成長過程？”蘇逸塵打斷她，笑聲更淒涼了，那笑聲裏帶着一種徹骨的失望，“記錄他睡覺？記錄你給他吹手指？記錄你們一起吃麻辣燙，他給你夾肉？記錄你們散步，手都快碰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溫雨晴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剃須膏的味道，還有一夜未眠的疲憊氣息。
“溫雨晴，我不是瞎子。”他的聲音低下來，卻更重了，“我更不是傻子。我看得懂照片裏的眼神，聽得懂電話裏的語氣，分得清什麼是師徒，什麼是曖昧。”
他看着她，看着這張他愛了兩年的臉，此刻因爲哭泣而扭曲，因爲慌張而陌生。
“我們都需要冷靜。”他最後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寒意，“在你真正搞清楚，‘弟弟’和‘丈夫’的區別之前——”
他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還有餐桌上的錢包。
“別找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換鞋，拉開門，走出去。
“砰。”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屋裏撕心裂肺的哭聲。
上午十點，“甜悅坊”照常營業。
蘇逸塵系着圍裙站在作台後，手裏握着裱花袋，正在給一塊黑森林蛋糕做最後的裝飾。他的動作很穩，手腕懸空，擠出的油花紋均勻又精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專注——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只剩下機械性作的專注。
“老板，客人訂的生蛋糕好了嗎？”店員小周探頭進來問。
“馬上。”蘇逸塵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些。
上午的客流量不大，大多是老顧客來買早餐面包或者訂做甜品。蘇逸塵在後廚和前台之間來回穿梭，核對訂單，指導徒弟，補充原料。他說話簡潔，指令明確，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只有偶爾停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看着街對面那家還沒開業的“慕白工坊”的圍擋，眼神暗了暗。
中午，他簡單吃了店員帶的盒飯，然後繼續工作。下午有一場小型甜品台的訂單需要準備，他帶着兩個員工忙活了三個小時，把所有的馬卡龍、泡芙、慕斯杯都裝好箱。
傍晚六點，打烊時間。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拉下卷簾門，店裏終於安靜下來。
員工們陸續下班離開。蘇逸塵一個人留下來，打掃後廚，清點庫存，整理明天要用的原料。這些事平時有員工做，但今天他想做點什麼，讓手和腦子都別閒着。
等一切都收拾妥當，已經晚上九點了。
他關掉後廚的燈，摸黑爬上通往閣樓的狹窄樓梯。這間閣樓很小，不到十平米，原本是儲物間，後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放了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桌子，偶爾忙得太晚或者需要早起備貨時，就在這裏湊合一晚。
床是硬板床，鋪着薄薄的褥子。蘇逸塵脫掉外套，在床上坐下。房間裏沒開燈，只有樓下街燈的光從唯一的小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裏亮起，刺得眼睛有點疼。
他點開備忘錄，新建一條記錄。
標題，他打了四個字：“容忍清單”。
然後他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每敲一個字，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1. 結婚兩周年紀念，妻子溫雨晴與男實習生許慕白在雲頂酒店1603號房間單獨相處至少兩小時。房間內有飲用過的紅酒、蛋糕，兩人均穿着酒店浴袍。妻子對此事的解釋爲‘陪伴情緒崩潰的徒弟’，並堅稱‘什麼都沒發生’。但現場發現已拆封的酒店避孕套包裝（未使用）。”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避孕套的事，他需要核實。酒店每個房間都會標配，拆封不一定代表用了，但……
他搖搖頭，繼續寫。
“2. 紀念當天下午，妻子將許慕白帶回婚房。家庭監控錄像顯示，兩人在客廳擁抱超過30秒。妻子事後刪除該時間段監控錄像，試圖掩蓋。解釋爲‘弟弟般的擁抱’，‘只是安慰’。”
“3. 妻子手機設有雙系統功能。第二個系統內隱藏加密相冊，密碼爲其本人生與許慕白生組合。相冊內含超過五十張兩人常親密照片，包括但不限於：共同用餐、工作室加班、公園散步、以及妻子爲許慕白手指傷口吹氣的特寫。妻子解釋爲‘記錄徒弟成長過程’。”
“4. 妻子對‘出軌’的定義爲‘精神出軌才算出軌’，並認爲其與許慕白的關系‘純屬師徒與姐弟情’、‘精神上互相扶持但肉體清白’、‘只是同情與幫助’。無法理解紀念酒店事件及常越界行爲的嚴重性。”
寫到這裏，他停了下來。
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落下。備忘錄的光映着他的臉，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往下翻了翻，在最後加了一條備注：
“備注：需核實酒店避孕套拆封的真實情況（是否可能爲許慕白故意制造誤導？）。需進一步調查許慕白背景（母親病危真實性？）。需評估婚姻繼續的可能性。”
寫完，他鎖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閣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還有樓下偶爾經過的行人的腳步聲。
蘇逸塵躺下來，枕着手臂，在黑暗裏睜着眼睛。
這張清單，像一份冰冷的病歷，記錄着他們的婚姻生了什麼病，病到了什麼程度。每一條，都是一道傷口，都在汩汩地流血。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一個他之前從未想過、或者說不願去想的問題：
這段婚姻，還有存續的必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