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流淌着霓虹，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漫過天際線。
蘇珞站在銅鑼灣公寓的窗前，手掌隔着棉質睡衣輕貼在小腹上。三個月前醫生宣布的孕周，如今已在身體裏孕育出真實的弧度。窗玻璃凝結着八月溼的氤氳，映出她模糊的輪廓——瘦削，但眼神裏有種過去三年從未有過的沉靜。
【叮——】
熟悉的電子音在腦海中響起，但這一次，語調似乎有些不同。
【檢測到宿主已成功脫離原劇情關鍵節點，抵達港城。】
【主線任務“分手”已完成。世界穩定性評估中……】
【評估完成：當前世界線偏移度7.2%，在可接受範圍內。】
【系統將轉爲輔助模式，僅在世界穩定性受到威脅時進行提示。宿主可自由選擇此世界的人生路徑。】
【個人銀行賬戶已激活，資金500萬港幣已到賬。此爲任務完成獎勵，宿主可自由支配。】
【當前狀態提示：妊娠15周，胎兒發育正常。宿主生命體征平穩。】
【系統靜默待機中。祝您生活愉快。】
電子音消失了，但蘇珞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更像是某種……安靜的背景音。像房間裏一直開着的白噪音，平時不會注意，但知道它在那裏。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小口喝着。晨吐還沒完全過去，水溫要恰到好處，太冷太熱都會喉嚨。
手機屏幕亮着，顯示着幾條未讀消息。最上面是母親王秀蘭發來的，一連串的語音，她沒點開。下面是弟弟蘇明要錢的短信，她劃掉了。再下面……
是陳紹華。
“蘇小姐，聽聞你已到港城。若有需要幫忙之處，隨時聯系。陳紹華敬上。”
客氣，克制，但不容忽視的存在。
蘇珞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孕十六周的產檢，港城下着細密的雨。
蘇珞獨自坐在婦產科診所的候診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化驗單的邊緣。B超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她已經看過三次了，每次都有新的變化——從一顆模糊的豆子，到隱約的四肢，再到上周看見的、微微跳動的小心髒。
“蘇小姐。”護士探頭出來，“到您了。”
檢查室裏冷氣開得很足，醫生是個中年女人，說話帶着溫柔的粵語口音：“bb好健康哦，聽到心跳了嗎？好有力。”
探頭在肚皮上移動，儀器裏傳出規律的“咚咚”聲，像遙遠的小鼓。蘇珞盯着屏幕上那個蜷縮的小生命，忽然想起上輩子——那個她已經很少回憶的人生。
父母在她高中時車禍去世，親戚們像踢皮球一樣推諉撫養責任。她靠助學貸款和打工讀完大學，進了家小公司做設計，每天加班到深夜。三十歲生那晚，她在出租屋裏煮泡面，窗外有人放煙花，絢爛的光照亮她滿是設計稿的桌子。她對着那碗面輕聲說：“生快樂，蘇珞。”
然後哭了。
孤零零地來，孤零零地走。連遺書都不知道該寫給誰。
而現在，她肚子裏有一個生命。和她血脈相連，會哭會笑，會在未來某一天叫她“媽媽”的生命。
“醫生，”檢查結束時，蘇珞忽然問，“如果……如果只有媽媽一個人，孩子能健康長大嗎？”
醫生停下寫病歷的手，抬頭看她。眼神裏有短暫的驚訝，然後轉爲溫和的理解。
“當然可以。”她微笑着說，“我診所有好多單親媽媽，孩子一樣聰明健康。重要的是愛，不是家裏有幾個人。”
蘇珞點點頭，付錢，離開。
走出診所時，雨已經停了。街道溼漉漉的，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她站在路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裏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
【提示：檢測到宿主激素水平波動，情緒狀態：復雜但穩定。需注意補充營養，保持情緒平穩。】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平靜，客觀，像天氣預報。
蘇珞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知道了。”她低聲說，像在回應一個老朋友。
陳紹華的邀約在一個周五下午發來。
“蘇小姐，周末有個小型的藝術沙龍，幾位內地來的藝術家也會出席。若你有興趣，我可安排接送。”
蘇珞看着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她到港城三個月，陳紹華約了她四次。第一次是接風宴，她以旅途勞頓推了。第二次是珠寶展，她說是工作要上班。第三次是茶會，她說身體不適。
這次是第四次。
【提示：檢測到外部社交壓力。建議宿主據自身意願決定，無需受原劇情束縛。】
系統的聲音適時響起。
蘇珞深吸一口氣，回復：“感謝陳先生邀請，但周末已有安排。祝活動順利。”
發送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整理手頭的報表。這份工作是她自己找的——一家小型金融公司的初級分析師，月薪一萬八港幣，不算高，但在銅鑼灣租個小公寓、支付產檢費用、維持基本生活，夠了。
最重要的是，這是她自己掙來的。不是系統的獎勵，不是陳紹華的施舍，不是沈慎的“未來基金”。
是她蘇珞的人生。
下班時，天色已暗。她提着從街市買的蔬菜和水果，慢慢走回公寓。電梯還是老樣子，慢吞吞地上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開門，開燈，二十平米的空間一覽無餘。她把東西放進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面，加了雞蛋和幾片青菜。吃飯時，她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港城單親媽媽社群”、“孕婦瑜伽班”、“育兒津貼申請”。
一頁一頁的資料，一條一條的信息。她看得認真，偶爾用筆記下重點。
窗外的霓虹一盞盞亮起，維多利亞港的遊輪拉響汽笛，遠處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着璀璨的光。
蘇珞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暈照亮她專注的側臉。
這一刻，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她真的自由了。
自由地選擇留下這個孩子，自由地拒絕不想去的約會，自由地規劃一個沒有劇本的未來。
雖然這自由，帶着沉甸甸的重量。
同一時間，A市。
沈慎從又一次宿醉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房裏。手背上着輸液管，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某種倒計時。
“胃出血，第二次了。”周敘的聲音從床邊傳來，疲憊中帶着壓抑的怒火，“醫生說你再喝，下次可能就是穿孔。”
沈慎沒說話，只是盯着天花板。病房的白色天花板很淨，淨得像一片荒原，什麼都沒有。
“我查了三個月。”周敘繼續說，聲音低了下去，“港城那邊，所有能查的渠道都試了。沒有蘇珞的入境記錄，沒有她的工作信息，沒有她的租房記錄。她像憑空消失了。”
沈慎的眼珠動了動，轉向周敘。
“有兩種可能。”周敘看着他，眼神復雜，“第一，她用了假身份，或者有人幫她掩蓋了痕跡。第二……”
他頓了頓：“她本不在港城。”
“她在。”沈慎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她一定在。”
“你怎麼知道？”周敘的聲音忍不住提高，“沈慎，醒醒吧！她要是真在乎你，會這樣一走了之？會三個月音訊全無？她——”
“她愛我。”沈慎打斷他，眼睛紅得可怕，“我知道她愛我。”
周敘愣住了。他看着沈慎，看着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從來驕傲冷靜的發小，此刻像一頭困獸，傷痕累累，卻固執地守着某個一戳就破的幻象。
“就算愛過，”周敘最終說，聲音軟了下來，“現在也結束了。沈慎，放手吧。”
放手？
沈慎閉上眼睛。怎麼放手？那些記憶像長進了血肉裏——她第一次晨跑時額角的汗珠，她拿到獎學金時眼裏的光，她在圖書館睡着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她在三亞的星空下問他“我們會一直記得今天嗎”時的表情。
每一個瞬間都鮮活如昨。
每一個瞬間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病房門被推開，沈母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套裝，妝容精致，但眉頭緊鎖。
“小敘，你先出去一下。”她對周敘說。
周敘看了沈慎一眼，起身離開。
門關上後，沈母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兒子。
“沈慎，”她的聲音很冷，“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下周出院，去公司上班，年底和林薇訂婚。第二，繼續這樣下去，我會停掉你所有的卡，收回那套公寓，讓你真正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沈慎睜開眼，看着她。
“媽，”他緩緩開口，“如果我選第二種，你會嗎？”
沈母的表情僵住了。
“你會停我的卡，收我的房子，讓我流落街頭。”沈慎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但你知道爲什麼嗎？不是因爲你不愛我，是因爲你不能接受——你不能接受你的兒子爲了一個女人，放棄你規劃好的一切。”
他撐着坐起來，輸液管跟着晃動。
“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他看着母親，“爲什麼我要裝窮，爲什麼要隱瞞身份？一開始我覺得是叛逆，是想體驗不一樣的人生。但現在我明白了——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是‘沈慎’，如果我沒有沈家的一切，還會不會有人真心愛我。”
沈母的臉色白了。
“蘇珞愛了。”沈慎的聲音開始顫抖，“她以爲我窮，以爲我普通，但她還是愛我。她打工攢錢給我買禮物，她熬夜幫我改代碼，她在我生那天煮了一碗長壽面……媽，你見過有人爲你煮長壽面嗎？”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現在她走了。”沈慎低下頭，手指深深進頭發裏，“不是因爲她不愛我，是因爲……因爲我給不了她安全感。因爲我讓她覺得，我們的未來沒有保障。”
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是媽，”他哽咽着說，“我可以給的。我現在就可以給她一切——房子，錢，安穩的生活。但她不要了。她不要我了。”
沈母站在那裏，看着兒子崩潰的樣子，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沒回頭。
“沈慎，”她的聲音有些啞，“我給你半年時間。半年後，如果你還放不下，我會幫你找她。用沈家所有的資源，掘地三尺也把她找出來。”
門輕輕關上。
沈慎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陰沉的天。
半年。
他還有半年時間，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奇跡。
港城，夜雨。
蘇珞從夢中驚醒，手緊緊捂住小腹。夢裏又是那個場景——沈慎站在雨裏，看着她，眼睛紅着，說：“蘇珞，爲什麼？”
她喘着氣，打開台燈。暖黃的光暈照亮房間，也照亮了書桌上那些攤開的資料——孕婦營養指南，產前課程表，嬰兒用品清單。
她下床，走到窗邊。雨點敲打着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遠處的港口，一艘貨輪緩緩駛過，船燈在雨幕中暈開朦朧的光斑。
手放在小腹上，能感覺到那裏輕微的隆起。十五周，醫生說已經可以感覺到胎動了，雖然她現在還感受不到。
“寶寶，”她輕聲說，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媽媽會保護好你的。”
會給你一個家，會陪你長大，會愛你，用盡全部力氣。
哪怕這個家裏，沒有爸爸。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模糊而堅定。
而在兩千公裏外，醫院病房裏，沈慎從淺眠中醒來，怔怔地看着窗外漸亮的天空。
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塊最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只知道從此以後，每個黎明都帶着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