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舊物的低語
## 第一節 完美的早晨
清晨五點四十分,林梔(蘇晚)準時睜開眼睛。
身體仍在叫囂着疲憊與酸痛,但多年演員生涯養成的生物鍾,加上此刻緊繃的生存本能,讓她瞬間清醒。窗外天色仍是青灰,城市尚未完全蘇醒。她無聲地起身,洗漱,換上另一套周嵐準備好的、質地柔軟的訓練服。
六點整,她推開房門。走廊寂靜,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她走向訓練室,卻在路過客廳時,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傅沉舟已經在那裏。
他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面前擺着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手邊是一杯黑咖啡。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側臉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有些模糊,專注的神情仿佛在處理什麼重要事務。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只是淡淡說了句:“去準備。”
林梔垂下眼簾,快步走進訓練室。周嵐已經到了,正在調試音響。今天的訓練內容除了更嚴苛的形體矯正,加入了基礎芭蕾把杆動作和呼吸控制練習。
“葉女士的呼吸很輕,很綿長,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感。模仿她的呼吸,是模仿她內在節奏的第一步。”周嵐示範着,“吸氣時,想象氣息沉到丹田,脊椎向上延伸;呼氣時,肩膀放鬆,脖頸線條柔和。”
林梔努力跟隨,但“葉清漪的呼吸”對她而言只是一個抽象概念。她忽然想起系統。或許……這不是單純的模仿訓練,而是系統應用的第一個實踐場景?
她集中精神,試圖“感受”周嵐所描述的韻律,同時在心裏默念“共情感應”——沒有反應。系統似乎並不響應這種空泛的指令。它需要更具體的“對象”。
兩個小時的訓練依舊艱苦卓絕。傅沉舟中途進來過一次,站在鏡牆邊看了幾分鍾,未發一言,又離開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林梔的肌肉繃得更緊,但也讓她更加專注。
早餐是嚴格按照營養清單準備的:無糖燕麥、水煮蛋、幾顆藍莓、一小杯脫脂牛。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她獨自在空曠的餐廳吃完,傭人沉默地收走餐具。
上午的安排是“文化課”。地點在傅沉舟的書房。
## 第二節 書房禁地
這是林梔第一次進入公寓裏這間最私密的房間。書房很大,兩面牆是高聳到天花板的書架,擺滿了書籍和影碟,分門別類,一絲不苟。另一面是整幅的城市景觀窗。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上面除了一台電腦和幾份文件,空無一物。空氣裏彌漫着更濃鬱的雪鬆香,混合着舊紙張和皮革的氣味。
傅沉舟不在。周嵐將她帶到靠窗的一個小圓桌旁,桌上已經堆放了更多的資料,以及幾本厚厚的、看起來像私人相冊的東西。
“上午的任務,是記憶葉女士的公開行程、社交圈、公開發表過的言論偏好,以及……”周嵐停頓了一下,指了指那幾本相冊,“熟悉她的私人影像。傅先生允許你接觸這些。”
周嵐交代完便離開了,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房間裏只剩下林梔一人,以及滿室寂靜。她先快速瀏覽了那些公開資料,大部分內容她作爲蘇晚時也有耳聞,葉清漪出身藝術世家,年少成名,性格溫婉,熱衷慈善,與傅沉舟的戀情一度被傳爲佳話,直到四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墜亡。
這些是完美的外殼。而相冊裏,或許藏着更真實的內裏。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最上面一本相冊。裏面是葉清漪更早時期的照片,從孩童到少女。很多是舞台照、練功房抓拍,笑容燦爛,眼神明亮。看起來就是一個被寵愛着長大的、沉浸在藝術世界裏的女孩。
但當林梔的手指無意間拂過一張葉清漪大約十五六歲、穿着天鵝湖裙裝、在舞台上旋轉的照片時,指尖傳來細微的麻意。
共感被觸動了。
眼前照片的細節瞬間放大:女孩額角細密的汗珠,裙擺揚起的弧度,嘴角笑容的弧度完美卻略顯僵硬。而更強烈的,是一股洶涌而來的情緒洪流——
【焦慮】。像無數細針扎在皮膚下的、持續不斷的焦慮。
【必須完美】。一個冰冷而嚴厲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重復。
【不夠,還是不夠。】深切的自我懷疑與恐懼。
這感覺如此強烈,讓林梔幾乎要鬆開手。這絕不是照片拍攝時應有的快樂或自豪。這是長期積累、沉澱在照片持有者或頻繁觀看者心中的情緒。
是誰?傅沉舟?還是葉家其他人?
她定了定神,沒有立刻鬆手,反而集中精神,試圖“閱讀”更多。情緒碎片中夾雜着模糊的畫面閃回:黑暗的練功房,獨自旋轉到嘔吐的身影;鏡子裏蒼白扭曲的臉;還有……一只遞過來潔白手帕的、骨節分明的手。看不清手的主人。
畫面和情緒戛然而止。共感次數:1/3。
林梔收回手,心跳有些加速。這張普通的舞台照,竟然承載着如此沉重的負面情緒。葉清漪的完美表象之下,果然另有乾坤。
她繼續翻閱,更加小心地避免直接觸碰照片。後面的相冊裏,出現了更多傅沉舟和葉清漪的合照。從青澀到成熟,兩人並肩、對視、微笑。在那些合照裏,葉清漪的笑容似乎變得……更加模式化,眼神深處偶爾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或疲憊。而傅沉舟,年輕時的他,看向葉清漪的眼神確實有溫度,但林梔總覺得,那溫度背後,似乎也隔着一層什麼。
她想起傅沉舟說她“眼神不對”。或許,他想要復現的,本就是那個帶着“怯”和“依賴”的、符合他某種需要的葉清漪形象,而非真實的、可能也充滿壓力和復雜的葉清漪本人。
就在她合上最後一本相冊,準備整理思緒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傅沉舟走了進來。他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着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手裏拿着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方盒。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相冊,又落回林梔臉上。
“看完了?”他問。
“看了一部分,傅先生。”林梔站起身。
傅沉舟走到書桌後坐下,將那個絲絨小盒隨意放在桌上。“有什麼感覺?”
林梔謹慎地回答:“葉女士……很美好。”
“美好?”傅沉舟似乎輕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達眼底,“說說看,這張照片,你覺得她在想什麼?”他隨手從旁邊一個未打開的抽屜裏,抽出一張照片,隔着書桌遞過來。
林梔接過。那是一張葉清漪在海邊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的長裙,赤腳站在沙灘上,回頭望着鏡頭,海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裙擺,笑容靜謐。
非常美,像一幅畫。
林梔知道這又是一個測試。她不能說出共感到的焦慮,只能說符合“林梔”認知和“葉清漪”人設的觀察。
“她……看起來很放鬆,很開心。好像在享受那一刻的寧靜和海風。”她斟酌着詞句。
傅沉舟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梔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她的確在享受。”傅沉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忽,“那天風很大,她很冷,但她堅持要拍出那種‘飄逸感’。最後回去就發了高燒。”他頓了頓,“這就是‘美好’的代價。很多時候,你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或者……必須呈現的。”
這話意有所指。是在說葉清漪,還是在說此刻作爲替身的她?
傅沉舟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靠近時帶來的壓迫感十足。他從她手中抽走那張海邊照片,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一瞬間,林梔渾身微僵。
不是因爲接觸,而是因爲那一刹那,極其短暫、極其模糊地,通過接觸傳遞來的一絲情緒碎片——不是來自照片,而是來自傅沉舟本身。
【沉重的疲憊】,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壓抑到虛無的……愧疚?】
情緒消失得太快,如同錯覺。傅沉舟已經退後一步,將照片放回抽屜,仿佛剛才的靠近和話語都只是尋常。
“下午繼續形體訓練。晚上,”他轉身走回書桌後,背對着她,聲音恢復了平的冷淡,“我會檢查你今天的‘學習成果’。記住,我要的不是模仿外殼,是神髓。”
他的目光似乎掃過那個深藍色絲絨小盒,但沒有碰它。
“你可以出去了。”
林梔低下頭:“是,傅先生。”
她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她才發現自己掌心有些溼冷。
那張海邊照片,傅沉舟最後那番話,還有那一閃而逝的“愧疚”……像幾塊形狀奇異的碎片,在她心中碰撞。
以及,他桌上那個明顯不屬於書房冷硬風格的深藍色絲絨小盒。那裏面,裝着什麼?
共感次數還剩兩次。而這座囚籠裏,似乎每一樣物品,每一個人,都藏着需要被“共情”的秘密。
她抬眼,望向訓練室的方向,眼神漸漸沉澱下來。
檢查“神髓”嗎?傅沉舟,我會讓你看到的,不止是葉清漪的神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