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金屬門隔絕不了所有聲音。
槍聲、玻璃碎裂聲、還有虞歸晚通過擴音器傳來的聲音——“陸燼哥哥,別掙扎了,爸爸說只要你配合,可以留姜晚一條命。”
“他在說謊。”星軌的手指在設備上飛快作,額頭全是汗,“姜世昌需要兩個綁定靈魂獻祭,缺一不可。”
分離裝置的線路已經接好,兩個頭盔連接着中央處理器,屏幕上的波形圖劇烈跳動。周知簡守在門邊,手裏拿着沈戾留下的第二把軍刀。沈戾剛才沖出去了,說要“把老大那個傻男人拖回來”。
姜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頭盔電極上閃爍的藍光。
“分離後,我會失去什麼?”她問。
“前世記憶的連續性。”星軌沒有抬頭,“綁定不僅連接你們的生命,也連接你們的記憶庫。強行分離會切斷共享通道,你的記憶會變成碎片,可能永遠無法拼回完整畫面。”
“他呢?”
星軌的動作頓了一下。
“陸燼的情況更復雜。”他調出另一個界面,“他的兩個人格——陸燼和淵,本來就是異常狀態。分離綁定會移除系統強制的穩定錨點,兩個人格可能會……徹底分裂。”
“意思是?”
“他可能變成兩個人。”星軌終於看向她,“一個記得今生一切的陸燼,和一個擁有完整前世記憶的淵。共用一具身體,互相爭奪控制權,直到其中一方吞噬另一方,或者身體無法承受而崩潰。”
姜晚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爆炸聲。整棟廠房震動,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周知簡穩住身體:“他們用爆破彈了。沈戾撐不了多久。”
“還有陸燼。”姜晚說。
“陸燼現在……”周知簡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聲音發緊,“他一個人擋住了六個。但腿傷太重,動作已經開始變形。”
姜晚站起來。
“你要什麼?”星軌攔住她,“分離程序需要你全程保持靜止,任何情緒波動都會——”
“他在外面流血。”姜晚打斷他,“而分離需要多久?”
“最少十五分鍾。”
“他撐不了十五分鍾。”姜晚走向裝備架,拿起一把戰術匕首,檢查刀刃,“沈戾也不行。”
“但如果你出去,教派會直接抓你。”周知簡擋在門前,“燭陰的目標很明確——活捉你和完全覺醒的淵。現在淵在外面戰鬥,你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姜晚停下腳步。
她轉身看向屏幕。分離程序的進度條顯示3%,旁邊有一個預估時間:14分37秒。
“加速。”她說。
“什麼?”
“加速分離程序。”姜晚回到椅子前坐下,“承受更高的能量沖擊,縮短時間。”
星軌的臉色變了:“那會損傷你的神經中樞,可能造成永久性——”
“總比看着他死好。”姜晚戴上頭盔,“加速到極限。需要我做什麼?”
星軌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咬牙點頭。他調整了幾個參數,屏幕上的預估時間開始跳減:13分、12分、11分……
“集中精神。”星軌說,“回憶你和陸燼之間最強烈的連接點。系統會以那個點爲錨,強行撕裂綁定。痛苦會非常……劇烈。”
姜晚閉上眼睛。
她不需要刻意回憶。畫面自己涌上來——開學第一天,小樹林裏,她把陸燼摔在地上時自己後背同步的劇痛。擋刀時抓住刀刃的冰冷觸感。廢墟下黑暗裏他說“這次別鬆手”。高燒夜裏他抓着她的手。
還有更早的。
前世的碎片:實驗室裏隔着玻璃的對視。訓練場上他故意給的苛刻評語。最後那場雨夜對決,他倒下時眼睛裏沒有恨,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
原來所有恨意下面,都藏着說不出口的守護。
分離程序開始了。
第一波沖擊像有人用鐵錘砸她的頭骨。姜晚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屏幕上的波形瘋狂跳動,綁定強度從100%開始下降。
99%,98%,97%……
每一格下降都帶來新的痛楚。不是身體的痛,是靈魂被硬生生撕開的痛。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抽離——那些屬於陸燼的、通過綁定共享給她的溫暖碎片:他第一次見她時莫名的心跳加速,他看她擋刀時瞳孔的震動,他握着她手說“這輩子重新算”時掌心的溫度。
那些溫度正在消失。
像褪色的照片,一點點變灰,變冷。
“堅持住。”星軌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進度35%……痛苦峰值要來了……”
第二波沖擊。
這次不是痛,是空。心髒的位置突然空了一塊,像被人挖走了最重要的東西。姜晚蜷縮起來,冷汗浸透了衣服。她聽見自己在呻吟,但控制不住。
進度50%。
門外傳來沈戾的怒吼:“陸燼!你他媽別睡!睜開眼睛!”
然後是槍聲,很近。
“他們突破第一道防線了。”周知簡的聲音緊繃,“沈戾中彈了,左肩。陸燼把他拖到掩體後面,但……陸燼的腿,我看見骨頭了。”
進度65%。
姜晚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但她看見屏幕上的綁定強度:35%。還有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一,她和陸燼就徹底沒關系了。
他會死在外面。
或者被抓走,被教派提取坐標,被姜世昌利用。
而她,會失去所有關於他的溫度記憶。
“不……”她嘶啞地說。
“姜晚?”星軌看向她,“你不能停下,現在停下會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
“加速。”姜晚咬牙,“再加速。”
“已經是極限了!”
“那就突破極限。”她盯着屏幕,“用我的生命能量做燃料。你說過,綁定靈魂產生的能量可以穩定時空——那就抽我的。”
星軌愣住了。
“抽我的靈魂能量,強行完成分離。”姜晚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這樣他……他還有機會活。”
“你會死的。”
“那就死。”
地下室的空氣凝固了。
周知簡回過頭,看着姜晚。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因爲痛苦而咬出血,但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決心赴死的人才有的光。
“星軌。”周知簡開口,“有別的辦法嗎?任何辦法。”
星軌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睜開:“有一個……違規作。維度管理局禁止的禁忌技術:記憶封存。”
“說清楚。”
“我不完全分離綁定,而是把它壓縮、封存,暫時凍結。”星軌語速很快,“相當於給綁定按下暫停鍵。這樣姜晚不會失去記憶,陸燼的人格也不會撕裂。但封存期間,綁定處於休眠狀態——同步痛覺、生命共享都會暫停。”
“代價呢?”
“封存最多維持七十二小時。”星軌說,“七十二小時後,綁定會以十倍強度反彈。如果到時沒有安全解除,兩個人會……直接靈魂湮滅。”
姜晚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着血的味道。
“七十二小時,”她說,“夠我做很多事了。”
“包括救他?”
“包括該的人。”姜晚摘下頭盔,“執行封存。現在。”
星軌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輸入一串違規代碼。屏幕變紅,警告彈窗不斷跳出,他全部強制跳過。
封存程序啓動。
這次的痛感不一樣。不是撕裂,是冰凍。姜晚感覺到血管裏的血在變冷,心髒跳動的節奏在變慢,腦子裏那些關於陸燼的畫面——好的壞的,恨的愛的——都被一層透明的冰封住。
看得見,摸不着。
進度90%,95%,100%。
屏幕彈出提示:【綁定封存完成。時效:71小時59分59秒。】
姜晚站起來。
身體很輕,像少了什麼重量。她握了握拳——沒有同步傳來的腿傷痛,也沒有陸燼那邊戰鬥時的心跳加速。
空蕩蕩的。
“門打開。”她說。
周知簡讓開。姜晚推開門,走進外面的戰場。
廠房內部已經一片狼藉。沈戾靠在一個鐵櫃後面,左肩的傷口用撕下的衣服草草包扎,血還在滲。他看見姜晚,想站起來,但失敗了。
“老大……那傻子……”
姜晚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陸燼站在廠房中央,背對着她。左腿的石膏完全碎了,的小腿上有道猙獰的傷口,白骨隱約可見。但他站得很直,手裏拿着一從機器上拆下來的鋼管。
他對面,六個教派成員圍成半圓。燭陰站在最後面,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着腦波監測圖。
“淵大人的意識波動在減弱。”燭陰微笑,“看來綁定正在解除?真可惜,我們需要的是完全覺醒的淵。”
“你們需要的是坐標。”姜晚走過去,腳步很輕。
所有人都看向她。
燭陰的眼睛亮了:“姜晚小姐。正好,省得我們進去抓你了。”
“坐標在我這裏。”姜晚說,“淵的記憶裏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這裏。需要兩個靈魂同時共鳴才能讀取完整數據——這是姜世昌沒告訴你們的吧?”
燭陰的笑容僵了一下。
“所以,”姜晚停在陸燼身邊,沒有碰他,只是站得很近,“了他,你們永遠得不到坐標。了我,也一樣。”
陸燼側頭看她。他的眼睛很渾濁,像有兩層瞳孔在重疊——陸燼的,和淵的。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破碎的聲音:“走……”
“不走。”姜晚看着燭陰,“放他們離開。沈戾,周知簡,星軌。還有陸燼。”
“我憑什麼答應?”
“憑這個。”姜晚抬起手,掌心攤開——那裏有一枚微型注射器,裏面是淡金色的液體,“高濃度記憶誘發劑。注射後,我會在三十秒內想起所有前世記憶,包括坐標。然後我會自。”
她頓了頓:“靈魂死亡瞬間,記憶會湮滅。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燭陰的臉色變了。
廠房裏一片死寂。
然後,陸燼笑了。那笑聲很輕,帶着血沫:“你總是……這麼狠。”
“跟你學的。”姜晚說。
燭陰盯着注射器看了很久,最終揮手:“讓他們走。”
沈戾被周知簡和星軌攙扶起來,三人慢慢退向地下室。經過姜晚身邊時,沈戾想說什麼,但姜晚搖了搖頭。
“帶他走。”她看着陸燼,“強行帶。”
“那你——”
“我會跟上。”姜晚說,“相信我。”
沈戾咬牙,和周知簡一起架起陸燼。陸燼想掙扎,但失血過多讓他幾乎昏迷。他被拖向地下室時,眼睛一直看着姜晚。
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有陸燼的不舍,有淵的了然,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在說“對不起”,也像在說“謝謝”。
三人消失在地下室入口。
姜晚面對燭陰和六個教派成員。
“現在,”燭陰說,“把注射器給我。”
“先讓他們離開廠房範圍。”姜晚說,“我需要確認。”
燭陰用通訊器下達指令。幾分鍾後,他收到回復:“目標車輛已駛離。”
“很好。”姜晚把注射器扔過去。
燭陰接住,檢查後皺眉:“空的?”
“當然是空的。”姜晚微笑,“記憶誘發劑早就用完了,在療養中心就用完了。”
燭陰的臉色瞬間鐵青。
“但我確實知道坐標。”姜晚後退一步,退到一台大型機床後面,“想要的話,來抓我啊。”
她轉身就跑。
不是跑向出口,而是跑向廠房深處——那裏有沈戾提前布置的陷阱。
燭陰怒吼:“抓住她!”
六個人追上去。
姜晚在機器和貨架間穿梭,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沒有綁定拖累,沒有同步痛覺分心,她的身體重新找回了前世的狀態——純粹的、高效的戰鬥機器。
第一個追兵踏入陷阱區。
姜晚按下藏在袖口的遙控器。
地面炸開,不是爆炸,是煙霧和閃光彈的混合。慘叫響起,有人倒地。第二個、第三個追上來,她轉身迎擊。
匕首劃開喉嚨。
肘擊粉碎肋骨。
膝撞撞斷鼻梁。
三十秒,三個人倒下。但剩下三個已經圍上來,燭陰在後方舉起了槍。
“停下!”燭陰喊道,“否則我開槍!”
姜晚停下。
她站在三個追兵的包圍圈裏,口因爲劇烈運動而起伏。右手握着滴血的匕首,左手按在腰側——那裏藏着她最後的手段。
“坐標。”燭陰說,“說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姜晚笑了。
“坐標是……”她說得很慢,“一個謊言。”
“什麼?”
“起源實驗室本不存在。”姜晚說,“那是我母親死前編造的故事,用來騙姜世昌的。她早就知道回聲計劃的真相,所以僞造了數據,讓姜世昌以爲她還活着,被困在某個高維空間。”
燭陰的瞳孔收縮。
“他找了十幾年,做了無數實驗,了無數人。”姜晚的笑容變得冰冷,“都是爲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救一個早就死去的人。”
“你騙人。”
“掃描我的記憶。”姜晚指了指自己的頭,“你不是有腦波讀取器嗎?看看最深層的記憶——我七歲那年,母親臨死前抱着我,在我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燭陰的手在顫抖。他舉起平板,對準姜晚。腦波圖劇烈跳動,最深層的記憶被強制讀取——
畫面浮現。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脫形,但眼睛很亮。她抱着小女孩,聲音輕得像羽毛:
“小晚,記住……媽媽愛你。還有,如果爸爸以後讓你做什麼實驗,說什麼能復活媽媽……都是假的。”
小女孩在哭:“媽媽不要走……”
“媽媽不會走。”女人親吻她的額頭,“媽媽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活,活到……讓爸爸明白,有些事,強求不來。”
畫面結束。
燭陰僵在原地。
他身後的追兵也愣住了。
而姜晚,在這短暫的空隙裏,按下了腰側的按鈕。
不是爆炸。
是強電磁脈沖。
整個廠房的電路瞬間過載,所有電子設備——包括燭陰手裏的腦波讀取器——全部燒毀。燈光熄滅,應急燈亮起,在閃爍的紅色光線裏,姜晚沖向最近的出口。
但燭陰比她快。
槍響了。
不是對準她,是對準天花板。巨大的水箱被打穿,冰冷的水傾瀉而下,形成一道水幕,擋住了她的去路。
燭陰從水幕後面走出來,手裏的槍對準她的頭。
“坐標不存在。”他說,聲音冰冷,“那你就沒價值了。”
姜晚閉上眼睛。
她聽見扳機扣動的聲音。
也聽見另一個聲音——汽車引擎的咆哮,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還有一聲熟悉的、嘶啞的怒吼:
“趴下!”
她撲倒在地。
擦過頭頂。
黑色的轎車撞破廠房側牆沖進來,直直撞向燭陰。燭陰翻滾躲開,但車沒有停——它沖向姜晚,副駕駛門打開,一只手伸出來。
姜晚抓住那只手。
她被拖進車裏,車門關上,車在倒塌的牆體間一個急轉,沖出廠房。
駕駛座上,陸燼握着方向盤,臉色白得像鬼,但眼睛很亮。
後座上,沈戾在罵:“!你他媽腿都斷了還開車!”
副駕駛座上,姜晚看着他。
陸燼側過頭,對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既像陸燼,又像淵。
“封存綁定的感覺,”他說,“很怪。像少了半個自己。”
姜晚點頭。
“但至少,”陸燼轉回頭,盯着前方的路,“我們還活着。”
車在夜色中疾馳。
身後,燃燒的廠房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今夜的死亡和謊言。
而前方,是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