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進了書房,他沉着臉扔給我一包金子,語氣充滿施舍。
“拿着,出去買幾身合適的衣服,別總是穿的那麼寒酸,簡直丟侯府的臉。”
“還有,往後多和可雲學一學,她雖然比你小,但是知書達理,比你懂事多了。”
“好好和妹妹學如何做名門千金。”
“別一天到晚沉着死魚臉,看着人膈應!”
抬起頭,我似乎又看到娘臨死前的樣子。
把我帶大的嬤嬤曾告訴我,娘把我送走之後,被周婉活生生塞進了柴房裏的那口井。
井口那麼小,小的像個盤子。
她是受了多麼大的痛苦,才被活活塞進去的。
周婉對沈侯撒謊,娘在生產過程中去世了。
侯府甚至沒有爲她掛過一塊白布,只當是清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垃圾。
指尖掐進掌心,我終於讓自己清醒過來。
侯府欠我們的,我要一筆一筆,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我捏緊拳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知道了。”
我提着那包金子,快步回到自己房間。
經過花園時,假山後傳來刻意壓低的嗤笑。
“看見沒?真以爲自己飛上枝頭了,還不是條替死狗。”
“就是,太子妃的賞賜可都進了二小姐院裏,她連摸的資格都沒有。”
“侯爺連身像樣衣服都不給做,打發叫花子呢……”
是沈可雲身邊的兩個大丫鬟。
他們現在越是囂張,死到臨頭那天就慌。
我沒停留,徑直往前走。
沈可雲突然出來,“不小心”撞了我肩膀。
那包金子脫手,譁啦散進旁邊的荷花池。
“哎呀!姐姐恕罪!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驚呼,臉上卻毫無愧色。
我挽起袖子,探身從渾濁的池水裏,一枚一枚,把金錠撈回來。
沈可雲披着雪白狐裘,像看戲一樣觀賞我的狼狽。
“姐姐這是做什麼?幾塊金子罷了,髒了就髒了。明我讓父親再給你一包就是。”
“姐姐這樣,倒真像外面傳言的那樣,窮怕了,什麼都舍不得呢。”
我直起身,溼透的袖口往下滴水。
緊接着,我輕輕一推,她驚呼一聲,連同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全都掉進池塘。
我擺出剛才她那副矯情表情。
“哎呀,妹妹恕罪,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可雲頓時成了落湯雞,下人們連忙撲通撲通跳下去救她。
她終於卸掉所有僞裝,瘋了般朝我的背影大喊。
“沈顧秋!你不過是我的替死鬼罷了!你敢在我面前這麼囂張!”
這件事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添油加醋傳進父親耳朵裏。
我被叫到正廳時,沈可雲已經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裹着厚毯,縮在周婉懷裏小聲抽泣。
“跪下!”
父親一拍桌案,怒氣直冒。
我沒動。
他更火大了。
“怎麼?在外頭野了十八年,連基本的規矩都不懂了?你竟敢將妹推入池塘!如此心腸歹毒,哪裏像我侯府的女兒!”
周婉適時地抬起淚眼。
“侯爺息怒,妾身理解顧秋,她心裏有怨,不願意替嫁,這才把氣撒在了可雲身上。”
“只是可雲這孩子太善良了,受了這樣的驚嚇,還一直替她姐姐說情。”
“實在不行,就讓可雲去東宮吧。我這做母親的,再舍不得,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們姐妹因此不和。”
我冷冷的看她一眼。
這張嘴真是厲害,竟然能把白的說成黑,黑的說成白。
只是不知道,侯府傾覆那天,她還能不能這樣攪合。
父親臉色更加難看,厭惡地瞪着我。
“你看看你母親和妹妹!何等深明大義,何等顧全大局!再看看你!在外頭養得一身刁蠻野性,半分大家閨秀的教養都沒有!簡直惡毒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
“我告訴你,沈顧秋,你心裏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讓你回來,是讓你替可雲分憂,不是讓你來侯府欺負她的!”
“可雲才是侯府唯一的明珠,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你不過是個流落在外的野種,能有機會爲可雲擋災,是你的福分!”
他攬過抽泣的沈可雲,語氣斬釘截鐵。
“放心,爹爹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天後,父親憑一己之力,把婚期提前到了明天。
他巴不得早點把我扔出去,免得在身邊礙眼。
侯府立馬開始張燈結彩的布置。
我不僅沒有死到臨頭的緊張感,反而心情大好。
從庫房給他們拿喜糖,每人分幾塊。
沈可雲和周婉看着我忙碌的身影,滿臉鄙夷。
“這是瘋了吧?進了東宮之後,她的屍體能不能全須全尾的運出來都不知道,現在竟然有心情在這裏分喜糖……”
話沒說完,我把喜糖遞到她們面前。
吃吧吃吧,侯府馬上就要沒了。
再不吃點糖,以後吃苦頭的時候,怕你們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