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雨這話一出口,滿堂寂靜。
三夫人手裏的象牙筷“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顧不上去撿,擔憂地看着陸湛雨:“湛雨,這……這使不得!和豫他胡鬧,讓下人去就行了,你一個新婦,被人看見對你的名聲不好。”
“是啊,姐姐!”一旁的陸以晴也急了,她抓着陸湛雨的衣袖,眼裏滿是驚慌,“還是讓下人去吧!”
在陸以晴眼裏,玉和豫就是個混不吝的惡霸,姐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找上門去,還不是羊入虎口。
主位上的玉家老太太,捻動佛珠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銳利地審視着陸湛雨,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剛過門的孫媳婦。
玉明德也皺起了眉,起身道:“三弟妹,此事不妥。你安心在府裏,我派人去尋他回來。”
然而,陸湛雨只是靜靜地聽他們說着,臉上沒有絲毫動搖。
她站起身,先是對着老太君和三夫人福了福身,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母親,長兄,多謝關心。”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夫君是我的夫君。教導夫君,是爲的本分。這第一,兒媳可以當他不懂事;第二,兒媳可以當他貪玩;可這都第四了,若再不聞不問,傳出去,外人只會說我陸家女沒有規矩,連自己的夫君都管教不好。”
她一番話條理清晰,既點明了這是夫妻間的私事,又把事情上升到了兩家的顏面,讓所有人都無法再開口阻攔。
三夫人張了張嘴,看着陸湛雨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兒媳,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這時,陸家老太太發話了。
“既如此,便由你去吧,小柔,你去叫幾個家丁跟着。”
陸湛雨行了個禮:“孫媳謝過。”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一行四人,就這麼在玉家衆人復雜難明的目光中,走出了玉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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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
京城最紙醉金迷的溫柔鄉,此刻頂樓最大的“天字一號”包間裏,正是一片烏煙瘴氣。
酒氣、熏香和女人的脂粉氣混雜在一起,熏得人頭昏腦漲。
玉和豫敞着衣襟,半醉半醒地靠在軟榻上,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劃拳喝酒。
對面一個姓王的公子哥懷中抱着一個歌姬,大聲取笑道:“和豫,你這就不地道了啊!聽說你那新媳婦兒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你怎麼舍得把人丟在家裏,天天跟我們這幫大老爺們混?”
玉和豫灌下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旁邊另外一個人笑着喊。
“美人?”
“美人有什麼用?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和豫他不愛美人,只愛美酒。”
這話是真的,玉和豫每次他們出來都是只喝酒不事,就連偷偷往他房裏送人也會被他大發雷霆的趕出來,讓他們一陣懷疑他是不是身體有殘缺。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衆人一陣哄堂大笑,氣氛更加熱烈。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一腳踹開。
雕花的木門劇烈地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滿屋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一個身着華服的女子,逆光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兩個鐵塔般的壯漢。
屋裏的光線有些暗,看不清她的臉。
“玉和豫,”陸湛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
玉和豫醉眼朦朧地看過去,待看清來人是陸湛雨時,先是一愣。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直沖天靈蓋。
他當着這麼多兄弟的面,被新婚妻子找上門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玉和豫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一把丟開酒杯,猛地站起來:“你來什麼?誰讓你來的?你一個女子來這裏做什麼!”
陸湛雨沒有理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包間裏的每一個人。
那些剛才還在起哄的紈絝子弟們,被她這目光一掃,竟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端正了坐姿,仿佛被學堂裏的夫子抓了現行。
整個包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湛玉將視線重新落在玉和豫身上,平靜道:“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我回不回去關你……關你何事!”
玉和豫原本想說的其實是‘關你屁事’,但看着陸湛玉那張臉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臉辣的,不只是因爲喝了酒,還是臊。
“我今天就不回去了,你能怎麼着?”
陸湛雨也不與他廢話,直接對身後的護院下令:“夫君醉了,扶他上馬車。”
兩個護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一樣架住了玉和豫的胳膊。
“你們敢!”玉和豫又驚又怒。
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們也反應過來,王公子仗着幾分酒意站起身,色厲內荏地喊道:“什麼什麼?你一個內宅婦人怎麼還管起我們男人的事了!”
有人想上來幫忙。
“怎麼?各位這是想管我玉家私事?”
陸湛玉這話一出,在場心思活絡的人立馬便轉過彎來,明白這定然是玉家的授意。
他們這裏面家世最好的王公子他爹也不過是個三品官,哪裏敢公然得罪玉家,這要是鬧到御前,他爹的烏紗帽都得丟。
領頭的王公子訕笑一聲:“不敢不敢。”
說完,他又遞給玉和豫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其餘人更是噤若寒蟬。
玉和豫見沒人幫他,氣得破口大罵,拼命掙扎:“陸湛雨你這個瘋女人!你居然敢讓人綁我!你等着,我回去就寫休書,休了你!”
陸湛雨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堵上他的嘴,莫要驚擾了旁人。”
一名護院立刻從懷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布巾,毫不客氣地塞進了玉和豫的嘴裏。
“唔!唔唔!”
在醉仙居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京城第一紈絝玉和豫,就這麼被他的新婚妻子像貨物般,從樓上“綁”了下去,粗魯地塞進了馬車裏。
馬車內,空間狹小。
玉和豫的手腳被繩子捆着,嘴也被堵得嚴嚴實實,只能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在座位上扭動,用噴火的眼神死死瞪着對面端坐的女人。
陸湛雨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袖口,仿佛身邊這個憤怒的男人只是一團空氣。
她對着車簾外的車夫,淡淡吩咐道。
“不回府,去城南的陸氏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