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時,王處長正戴着老花鏡看一份文件。
“進。”聲音從眼鏡框上方傳來。
關敬儀推門進去。
王處長從鏡框邊緣抬起眼,見是她,表情鬆弛下來,摘下眼鏡,隨手往桌上一擱,笑着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關,坐。”
關敬儀依言坐下。
王處長沒急着說話,而是拿起手邊的紫砂小壺。壺身溫潤,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先往自己杯裏續了點,又拿出個淨杯子,不緊不慢地涮了涮,這才斟了七分滿,推到她面前。
“今年新下來的龍井,嚐嚐。”他靠回椅背,自己也抿了一口,“比去年的醇。”
關敬儀雙手接過,杯壁溫熱:
“謝謝處長。”
茶湯清亮,香氣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靜彌漫。
“模板我看了。”
王處長放下杯子,開門見山:
“思路不錯,該有的要素都有了,格式也清爽。特別是這個‘停滯原因備注’欄,設得好。不能光說卡住了,得說清楚爲什麼卡,是對方處室忙,還是內容有分歧,還是等上會。這樣咱們心裏有數,跟領導匯報也有抓手。”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隨意閒聊:
“你手頭‘數據二十條’的配套細則,推進得怎麼樣了?壓力不小吧?”
“還在推進。”關敬儀謹慎回答,“有幾處難點,正在和法規司溝通。”
“嗯,溝通好。”王處長點點頭,話鋒忽然一轉,“你覺得,咱們搞政策研究的,最怕什麼?”
關敬儀一怔。
對方沒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最怕閉門造車。文件寫得漂亮,一到下面,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爲什麼?因爲缺了一線實踐的‘地氣’。”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關敬儀面前。
是那份《關於“智慧城市數據底座”試點工作的函》。右上角有司長的批示:“請數字經濟處研提意見。”
關敬儀的目光在“宋晏聲書記”這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表情控制得很好。
“智慧城市數據底座,國家級的試點。”王處長語氣平穩,像在介紹一個普通,“組織很重視,宋書記親自抓。他們需要既懂政策、又懂技術的人,去幫忙設計頂層架構,特別是數據治理這塊。”
他頓了頓,看向關敬儀:
“司裏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們處,要求推薦一名政治可靠、專業過硬的同志。處裏經過慎重考慮,認爲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關敬儀抬眼。
“你專業最對口。”王處長說得直接,“‘數據二十條’的配套細則你全程參與,對政策初衷和痛點最清楚。技術上,全司沒幾個人比你強。而且,”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你不怕啃硬骨頭。這個試點是從零到一,要打破很多舊盤子,沒點膽識和韌性,不下來。”
他說完,端起茶杯,慢慢啜着,給她留出思考的時間。
關敬儀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定了。但她還是需要完成那個必要的表態程序。
“感謝處長的信任和推薦。”她坐直身體,聲音清晰,“如果司裏和處裏認爲我去合適,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能參與這麼重要的試點,確實是難得的學習鍛煉機會。”
王處長臉上露出欣慰笑容,擺擺手:
“哎,也別光說鍛煉。這對你個人發展,也是個好平台。在一線摸爬滾打過,再回來看政策,視角就不一樣了,寫出來的東西更接‘地氣’。”
他的語氣鄭重了幾分:
“不過,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你這次去,身份比較特殊,既是咱們委裏派出去支持的專業部,從工作上,也要接受地方的領導。
那邊人際關系復雜,你既要發揮專長,大膽工作,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聽、多看、多思考,有些事,不急於一時的對錯。”
關敬儀聽懂了。
“注意方式方法”是體制內最常用的提醒之一,聽起來空洞,實則包含千言萬語:別太鋒芒畢露,學會察言觀色,有些沖突不必正面硬碰,有些規則即便不合理也要暫時遵守。
而“不急於一時的對錯”——
幾乎是在明示她:你那些對技術標準的較真、對流程低效的不耐煩,到了新環境,可能需要更巧妙的表達方式。
“我會以工作爲重,合規履職。”她說。
王處長觀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斷她是否真的聽懂了潛台詞。
幾秒後,他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
“好。你辦事,我放心。”
他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先到這兒。正式通知下來前,該保密的保密。”
“明白。”
關敬儀起身,輕輕帶上門。
走廊安靜,遠處的工位間傳來隱約的鍵盤聲。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邊,看向樓下長街的車水馬龍。
-
翌上午,京華市府大樓。
宋晏聲剛剛結束會議回到辦公室,靠向椅背稍作休息。
手邊,是秘書周嶺按照他的習慣,在每天上午十點半準時送進來的《今重要信息摘要》。
這份內參不過寥寥數頁,卻覆蓋了全市乃至相關部委層面昨夜今晨的重要動態。
不是紅頭文件,但字裏行間的分量,有時更重。
宋晏聲端起溫度剛好的茶,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標題。
在第三頁下半部分,一條不過三行的簡訊旁,被周嶺用鉛筆極輕地標了一個三角符號。
這是他交代過,涉及“智慧城市”及關聯人事時需要留意的標記。
他的目光在“關敬儀”三個字上停留的時間,並不比看其他信息更長。
面色平靜無波,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個早已預料到的普通工作程序節點。
看完,他端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隨即用筆在內參那一頁的右上角,寫了一個極小的“已閱”符號,筆跡利落。
當晚,木樨小院的書房燈亮至深夜。
宋晏聲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不是文件,是張素白繪圖紙,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畫着一張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關系網。
線條縱橫交錯,連接着一個個簡寫的部門名稱和人名代號。
公安、財政、衛健……每個節點旁都標着細小的注記:核心訴求、底線、可能讓步的空間。
幾條紅線特別標出了已經顯露的沖突點,像地圖上標出的雷區。
他的指尖停在圖紙中央一片特意留白的區域,那裏只寫了四個字:“技術攻堅”。
筆尖在旁邊點了點,留下一個極淡的墨點。
這裏需要一把好用的“刀”。
要足夠鋒利,能刺破那些包裹在技術術語下的利益繭房;又要足夠聰明,知道哪裏該用力,哪裏該繞開;最好,還得自帶一點讓人忌憚的“硬度”,免得被輕易折斷。
候選名單上有三個名字。
另外兩個,履歷漂亮,經驗豐富,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關敬儀的名字排在最後,後面跟着他親手寫的幾行小字:
【優勢:專業頂尖,膽子大,背景硬。】
【風險:性子直,缺磨煉,關系特殊。】
宋晏聲向後靠進椅背,端起手邊的杯子。茶早已涼透,入口是濃重的澀,他皺了皺眉,卻還是一口喝完了。
涼意順着喉嚨下去,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她湊到眼前說“處男情結”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毫無懼色的審視。
也想起她那份試圖用系統解決會籤流程的“天真”方案,想法純粹得可愛,也直白得注定碰壁。
這塊料子,是塊難得的好料。沒被規矩磨圓,還帶着鋒利的棱角和灼人的光。
只是,好料子往往也最脆。砸對了地方,能破開頑石;砸錯了,自己先碎一地。
他把杯子輕輕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技術攻堅”那四個字,又移到旁邊那個名字上。
風險當然有。
她太亮,太直,像一把沒裝鞘的劍,揮出去可能傷人也傷己。
但……現在的局面,四平八穩的“正確”已經推不動了。
需要一點不一樣的力道,需要有人去捅破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她的“直”是風險,或許也是破局最需要的那點“不講道理”的銳氣。
至於其他……
他在這裏,總不會讓她真的撞得頭破血流。
宋晏聲伸手拿過筆筒裏那支平時很少用的紅筆,筆尖在紙上懸停片刻。
然後落下,在“關敬儀”那個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圈。
紅色的圓圈,在台燈下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分量。
圈完,他放下筆,看着那個被紅圈定住的名字,緩緩呼出一口氣。
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影子沉靜,一如他此刻的表情。
宋晏聲推開臥室門時,室內一片靜謐。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借着床頭燈光,看到床上的景象,腳步頓住,嘴角不由得彎起。
關敬儀早已睡熟。
只是這睡相……實在不敢恭維。
整個人幾乎橫在了兩米二的大床上,枕頭被踢到腳下,被子大半滑落在地,一只手臂伸得筆直,另一只則隨意搭在額前。
長發散亂鋪開,睡衣卷到了腰際,露出一截白皙柔軟的腰線。
宋晏聲走到床邊,俯身,一手輕輕托起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過她膝彎,小心翼翼將她橫抱起來。
懷中人似乎隱約感覺到動靜,迷迷糊糊哼唧一聲,腦袋無意識地往他頸窩處蹭了蹭,溫熱氣息拂過他皮膚。
宋晏聲動作微頓,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即恢復如常,穩穩地將她抱回屬於她的那一側,輕輕放下。
拉過被子,仔細蓋到她肩膀,又把那只伸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裏。
做完這些,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沿坐下。
台燈調到最暗的暖黃光暈,柔柔地籠着她沉睡的側臉。
白裏靈動的眼睛此刻安靜閉着,睫毛卷翹,嘴唇微微嘟着,帶着些孩子氣。
和他書房裏那張關系圖上,那個被紅筆圈定、即將投入戰場風暴中心的“變量”,判若兩人。
宋晏聲靜靜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開她頰邊一縷微亂的發絲。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深沉難辨。
隨即微微傾身,聲音壓低,清晰卻又飄忽:“元寶。”
他叫了她的小名,頓了頓。
“前面的路會有點難走,別太快被磨平了棱角。”
說完,宋晏聲極輕地搖了搖頭,唇邊掠過一絲無奈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