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敬儀被問得心頭一跳,再對上他深邃沉靜的目光,那股橫沖直撞的勇氣忽然就有點泄氣。
她以爲,那平靜之下是拒絕。
“哦……”她拖長聲音,下巴微揚,“不願意就算了。我就隨口一問,學術探討嘛。”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脆利落。
剛邁出兩步,手腕卻被一只溫熱大掌穩穩握住。
“怎麼這麼沒耐心?”
宋晏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氣息幾乎拂過她耳廓。
關敬儀沒回頭,梗着脖子:
“誰沒耐心了?我這是尊重您的個人意願!宋書記理萬機,這種小事不值當浪費您時間。”
她試圖抽回手,他卻不放。
“培養感情,是長跑,不是沖刺。”他繞到她面前,鬆開手腕,但身影依然擋着她的去路。
他低頭,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和緊抿的唇線:
“但也沒人說,長跑途中不能有一點適當的加速體驗。”
關敬儀緩緩抬眼,撞進他墨色瞳仁裏。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深不可測,反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你……什麼意思?”她問。
宋晏聲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在她臉上緩緩巡弋,從她因爲強撐氣勢而瞪圓的眼,到挺翹的鼻尖,最後,長久地停留在她無意識微啓,還泛着水潤光澤的唇瓣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關敬儀覺得自己的嘴唇開始發,忍不住伸出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
捕捉到這個小動作,宋晏聲的唇角向上彎起。
“意思是,”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聽你的,從接吻開始。”
話音落下,他低頭。
一個幾乎稱得上一觸即分的吻。
落在了她的唇上。
溫熱,柔軟。
短暫得像蜻蜓點水,甚至來不及感受更多細節,只留下一點微麻的觸感和驟然放大的心跳聲。
關敬儀徹底愣住,眼睛瞪得圓圓的。
宋晏聲已經退開,恢復到克制的距離,只是目光仍鎖着她,眼眸深暗,仔細地觀察着她的每一絲反應。
關敬儀呆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眨了眨眼,長睫像小扇子一樣撲閃,看向宋晏聲,鬼使神差地,咂了咂嘴,舌尖悄悄探出一點,舔了下剛剛被觸碰的地方。
“嗯……好像,”她聲音有些飄忽,“感覺還不錯?”
話說出口,她恨不得把舌頭咬了。
在臉紅之前,她猛地低下頭,連再見都顧不上說,轉身從他和門框之間的空隙竄了出去,留下一陣慌亂的啪嗒拖鞋聲。
宋晏聲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良久。
他也抬起手,修長手指輕輕蹭過自己的下唇。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柔軟清甜。
他閉上眼,喉結無聲滾動,再睜開時,眸色比窗外漸沉的夜色還要深濃。
-
上午十點,高技術司,三處處長辦公室。
王處長剛參加完完司裏的周調度會回來,端起茶杯還沒喝,就看見關敬儀拿着一個藍色文件夾站在辦公室門口。
“處長,您現在方便嗎?關於近期跨處室文件流轉的一些效率觀察,有個初步不成熟想法,想跟您簡要匯報一下,聽聽您的指示。”
關敬儀語氣恭敬,姿態標準。
王處長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自己桌上那摞待辦文件,略一沉吟:
“進來吧。盡量簡短,我十一點還有個協調會。”
“好的,處長,就五分鍾。”
關敬儀走進辦公室,沒坐,而是先雙手遞上文件夾:
“這是最近跟進的幾項重點任務流轉台賬,我都梳理標注了。”
王處長“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在跟進過程中,我觀察到咱們處作爲主辦處室牽頭的跨處室協調件,在紙質會籤環節,有時會因對方處室領導出差、會議等客觀原因,出現流轉停滯。”
關敬儀語速平穩,用詞謹慎:
“雖然這是正常工作現象,但確實影響了整體進度把控,也給咱們處的督辦工作增加了不確定性。”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王處長的反應。見對方只是端着茶杯聽着,沒有打斷的意思,才繼續說:
“我就在想,咱們處內部,是不是可以先做一個簡易的‘重點事項進展看板’?不改變現有紙質流轉和正式籤報程序,也不涉及其他處室,純粹是咱們自己管理使用。”
王處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具體說說,怎麼個‘看板’法?”
“就是利用司裏現有的內部事務平台,申請一個非公開的虛擬工作空間。”
關敬儀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手繪的草圖,線條清晰:
“咱們處經辦人,把牽頭事項的基本信息、關鍵節點、當前所在環節手動錄入,就像記台賬一樣。系統自動生成一個簡單的甘特圖和進度百分比。”
她指着草圖上的幾個模塊:
“這樣,處領導隨時可以一目了然看到所有重點事項卡在哪個環節、停滯了多久。經辦人自己也能清楚掌握,避免疏漏。所有數據只在咱們處內部可見,不對外,也不接入任何正式流程。”
王處長拿起那張草圖,仔細看了看。
沒立刻表態,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吟了足足半分鍾。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白噪音。
“你這個想法……有點兒意思。”王處長終於開口,身體微微前傾,“不過咱得先把幾個問題捋捋。”
“就算只是處內自己用,誰來做這個數據錄入和維護?咱們處人少事多,每個經辦人手上都一堆活。多一道工序,哪怕是簡單的錄入,時間長了,就可能變成負擔,最後流於形式。”
他手指敲了敲草圖:
“‘進度百分比’這個提法,咱們得琢磨琢磨。機關裏很多事,它不是流水線。可能卡十天,然後一個電話就解決了。你這個百分比,如果只機械計算時間,反映不了真實難度,還可能給經辦人造成不必要的壓力。”
“最後,”他看向關敬儀,目光中帶着長輩對年輕人的考量,“小關,你知道爲什麼很多老同志寧願打電話、跑腿,也不愛用新系統嗎?”
“因爲有時候,‘慢’有‘慢’的道理。”
“我拿着文件去找李處長,當面聊幾句,可能就把一些分歧在籤批前化解了。如果都變成線上流轉,看似快了,但缺少了溝通磨合的過程,反而可能把矛盾推到領導面前。”
關敬儀安靜地聽着,沒有話。
王處長見她聽進去了,語氣緩和了些:
“不過,你後面這個想法,方向是對的。現在上面強調精細化管理,咱們匯報工作也不能光是‘正在協調’,得有點實打實的進度支撐。”
他思忖片刻,從旁邊文件筐裏抽出三份材料:
“這樣,你拿這三項委領導近期批辦、咱們處牽頭的事項,先做個試點模板。不要搞復雜系統,做一張簡單明了的進度跟蹤表。關鍵節點標清楚,當前狀態寫明白,停滯原因簡要備注。格式要清晰,一眼能看懂。”
關敬儀雙手接過材料:
“好的,我明白了,就做內部管理參考用的簡明台賬,突出實用性和可作性。”
“對,就是台賬。”
王處長贊許地點點頭:
“先立足處內實際需求,把基礎打牢。做扎實了,確實有效果,將來再考慮是不是可以小範圍分享經驗。”
他壓低聲音:
“記住,事情要踏實做,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機關裏,有時候,‘做對’和‘做好’,是兩門學問。”
“我記住了,謝謝處長指點。”
下午,關敬儀將做好的模板發到處長郵箱。
幾分鍾後,收到了回復:“收到,很好。小關,有空來我辦公室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