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暉。
那個身高一米九五的壯碩男人,此時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滿臉無措地站在洗衣池前,手裏捏着一條搓洗時被過大的手勁不小心扯變形的蕾絲內褲。
看到洛錦進來,程暉抬起頭,那雙平時沉靜無波的眼睛裏竟然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心虛。
他舉起那條可憐的內褲,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破了。”
洛錦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想罵人,想發火。
但看着眼前這個強大到能輕易奪走別人性命的手,因爲洗壞一條內褲,露出這種委屈可憐的表情,她心裏剛升起的那團火氣就莫名其妙地堵在口,怎麼也發不出來。
跟腦子一筋的單細胞生物爭長短不值得,她在心裏默念,反復告訴自己要冷靜。
“你弄壞的,你賠。”她指着那條破損的內褲,用盡全身力氣維持平靜的語調,實際上後槽牙都快咬碎。
“好。”他答應得毫不猶豫。
她懶得再看他這副做錯事可算知道該怎麼彌補後如釋重負的呆傻模樣,轉身就走回客廳,眼不見心不煩。
洛錦窩進沙發裏,打開電視,隨便切換到一個還算順眼的頻道,聽着側後方洗衣房裏傳出重新響起的水聲,以及洗完所有衣服之後打掃衛生的動靜,時不時催促一聲,當“主人”當得心安理得。
沒過多久。
程暉走出洗衣房,去廚房洗菜做飯,等做完,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餐桌上擺着單是看上去就令人食欲大開的三菜一湯。
洛錦挨個嚐一口每道菜,本來已經在心裏準備好八百個用來貶低挑刺的詞,但吃過之後,又把那些詞咽回去。
這個呆瓜的廚藝好到沒話說,堪比五星級大廚。
她一邊吃着十分合自己胃口的飯菜,一邊抬頭看向坐在對面沒有動筷只專注看着她的程暉:“你做飯爲什麼這麼好吃?”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龐移到自己做的飯菜上面,回答依舊簡潔直接:“學的。”
“……”洛錦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跟誰學的?”
程暉:“網上找的教程。”
洛錦再次無語。
好吧。
又是這種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能噎死人的回答。
邏輯通順,合情合理。
等洛錦吃完,程暉再拿起筷子吃剩下的飯菜,如風卷殘雲般吃得淨淨連配菜都沒剩,然後自然地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清洗,而洛錦盤腿坐在沙發上,用筆記本電腦做作業。
復雜的公式和數據很快占據洛錦的注意力。
不知過去多久。
感覺身旁的沙發微微下陷,洛錦猛地回過神,一扭頭,發現程暉已經洗完碗,收拾完廚房,正安靜地坐在自己旁邊,距離不遠不近。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做別的事情,就這麼看着她。
這種專注的、毫不掩飾的目光,比隔着攝像頭帶來的感受更直接,更具侵略性。
她蹙眉,不滿地問:“嘛?”
“看你。”
“……”
洛錦被對方過分理直氣壯的態度無語到嘆氣,忍住想把筆記本電腦拍到他臉上的沖動:“離我遠一點,你坐在這裏影響到我了。”
程暉:“不能。”
這次連個看似正當的理由都懶得去想。
“我……”控制欲被挑戰的怒火又“噌”一下冒上來,洛錦放下筆記本電腦,伸出雙手去掐程暉的脖子,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我忍你很久了!”
程暉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變,看着洛錦微微泛紅的臉頰,只覺得無比可愛。
他十分“貼心”地分析現狀:“你的手小,力氣也很小,掐不死我的。”
頓了頓,他看着她氣得快要噴火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想讓我死,可以用槍。”
說着,他在她震驚的目光中,真從後腰處摸出一把安裝消音器的,動作熟練地上膛,然後調轉槍口,將握把遞給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幾乎是瞬間的事情。
“握住這裏,對準我的頭。”他甚至還想指導她怎麼射擊:“槍已經上膛了,直接扣扳機就行。”
冰涼的金屬握把強行塞進洛錦手裏,沉甸甸的質感讓她瞬間清醒。
她下意識想要把槍扔遠,想到槍是上膛的又生生忍住,雙捧着槍一動不敢動,生怕不小心碰到扳機誤傷自己。
“程暉!”她又驚又怒:“你是不是有病?”
哪有人會把上膛的槍遞給一個正在生氣可能失去理智的人,還教她怎麼用?
程暉那雙黑沉如墨的眼睛裏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沉默兩秒,然後非常認真地點頭。
“是。”
看着對方這般坦然承認的模樣,洛錦頓感無力,想要脫口而出的責罵盡數堵在喉嚨裏。
跟他爭執?講道理?
她懷疑他們本不在同一個頻道,或者本不是同一個物種,哪有人類是這樣的?一點人話都聽不懂,說出來的還不是人話!
還問什麼問啊?這一看就是腦子有病!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把槍拿走!誰要你的破槍!”
程暉默默地把槍回去放到原處,然後維持之前的坐姿繼續看着洛錦,表情自然地好像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亦或者,他本就覺得自己的行爲沒有任何問題。
她想他,好,可以,他教她怎麼死他。
即便他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一個本該清除的目擊者,但本能告訴他,他要答應她的一切要求。
洛錦滿肚子氣沒地撒,重新拿起筆記本電腦,用力敲擊鍵盤,力道大得快把按鍵戳爛,借此來平復受到驚嚇的心髒,同時在心裏罵程暉一百遍“呆瓜”。
客廳裏只剩下指尖敲擊屏幕的聲音。
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時刻黏在自己身上,如影隨形,讓她如坐針氈。
她努力忽略他,但效果甚微。
終於,她又忍不住問他,語氣充滿不耐煩:“你還要看多久?”
程暉:“七點半。”
這個精確的時間點讓洛錦一愣,她下意識看一眼客廳的掛鍾,現在的時間剛好是七點。
“爲什麼是七點半?”她追問。
“有任務。”
任務?
這兩個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洛錦的心湖,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偏過頭,第一次認真打量身邊的男人。
手,任務。
這兩個詞離普通人的大學生活太過遙遠,但此刻卻由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樸素到除了身材沒有其他特點,還有些傻裏傻氣的男人用如此平常的語氣說出來……這種感覺還真是奇怪。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任務?危險嗎?去哪裏執行?但這些問題剛到嘴邊,又被她咽回去。
她爲什麼要關心他的死活?
他又不是她的誰。
她只是覺得他有趣,用獲得新玩具的態度對待他就行,沒必要投入過多精力。
而且,任務詳情對手來說應該是機密,就算她問了,他也未必會告訴她,說不定又會用那套氣死人的邏輯來回答。
“哦。”她低下頭繼續做作業,語氣是慣有的驕縱和漫不經心:“那你還不快去?遲到了可別怪我。”
程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時間在兩人的沉默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依舊坐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安靜地籠罩她。
洛錦能感覺到自己身旁這道過於直白的視線,也能感覺到牆上掛鍾的指針在緩緩走向七點半。
這種明知他即將離開,去進行某種危險未知的“任務”,而他卻固執地守着她直到最後一刻才肯走的感覺非常奇怪,並不討厭,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但她心裏因爲剛才那幾件事而產生的不爽,竟然奇異地平復。
七點半。
程暉掐準時間站起身朝玄關走去。
洛錦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隨便滑動着,耳朵卻豎起來。
他走到玄關,沒有立刻開門。
她用眼角餘光瞥見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然後是門鎖被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他走了。
公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洛錦,以及那些放置在角落裏的攝像頭,那種無處不在的注視感,似乎也隨着程暉的離開而暫時消失。
洛錦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旁邊,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籲一口氣。
和程暉待在一起,簡直是世界上最耗費心神的事情。
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發脹的太陽,心裏盤算着,下次等他來,一定要立下更嚴格的規矩才行。
這條瘋狗。
雖然溫順聽話,但也太能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