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牌慘白的光暈下,紙張上那些潦草的字跡如同詛咒,烙印在每個人的瞳孔裏。“……門不能開……它們在另一邊……沉睡……等待……” 老齊顫抖着念出最後一行字,聲音在死寂的房間中激起一片冰冷的回音。
希望剛剛燃起,便被更深的絕望一腳踩滅。這扇厚重的金屬門,不再是可能的生路,而是一道可能釋放出未知恐怖的封印。門的另一邊,沉睡等待的“它們”,會是什麼?是比“巡遊者”更可怕的畸變體?還是像中庭那樣吞噬一切的活化須?亦或是……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源自“蝕星”本體的恐怖存在?
疲憊、傷痛、飢餓、渴,再加上這精神上的重壓,幾乎要壓垮殘存的理智。胖子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嗚咽。阿傑眼神渙散,傷口處的疼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下麻木的恐懼。張姐依舊蜷縮在角落,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仿佛靈魂早已逃離了這具軀殼。
老齊的臉色慘白,他猛地抬頭,看向陸染和林墨,聲音尖銳:“不能開!絕對不能開!你們沒看見嗎?寫了不能開!開了我們都得死!” 他的恐懼已經變成了偏執。
陸染沒有理會老齊的尖叫,他死死盯着那扇門,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要穿透這厚重的金屬,看清後面的真相。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匕首的柄,骨節因用力而發白。冒險,可能會釋放出毀滅性的東西;但困守,絕對是十死無生。這個抉擇,比面對成群的蟲更加艱難。
林墨靠坐在牆邊,包扎後的傷腿依舊傳來陣陣鈍痛,但更痛的是大腦的飛速運轉。作爲建築師,他習慣從結構和邏輯入手。“觀測站……第七區……”他喃喃自語,試圖拼湊線索,“如果這裏是觀測站的一部分,那麼這扇門後,可能不是直接通往危險區域,而是連接着觀測站的其他功能單元,比如……生活區?控制中心?或者,是更核心的實驗室。”
他抬起頭,看向陸染,聲音沙啞但竭力保持冷靜:“老陸,記錄上說‘隔離協議啓動’,‘銷毀指令未能完全執行’。這意味着這個觀測站是在緊急情況下被封閉的。這扇門從內部鎖死,更像是一種主動隔離措施。另一邊未必是主動的威脅,更可能是被隔離的危險區域。但同樣,也可能存在當初未能銷毀的……‘樣本’。”
他的分析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門後不一定是張牙舞爪的怪物,但絕對是極高風險區域。
“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林墨喘息着說,“這個房間太淨了,除了這點乙醇和紗布,什麼都沒有。我們需要找到這個觀測站的布局圖,或者作志。至少要知道門後可能是什麼,有什麼潛在風險。” 知識,在末世是比武器更寶貴的生存資源。
陸染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林墨的冷靜分析讓他從極度的壓力中暫時抽離出來。“搜。仔細搜。任何一個紙片都不要放過。” 他下達了命令。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看似有希望的事情。
短暫的休整和傷口處理帶來的微弱活力,迅速消耗在接下來的搜尋中。房間本就不大,陳設簡單。幾人強撐着疲憊不堪的身體,翻遍了每一個貨架,掏空了每一個角落的紙箱。
結果令人絕望。
大部分文件都是專業性強且殘缺不全的技術手冊或試劑清單,對當前的困境毫無幫助。沒有地圖,沒有詳細的志,更沒有他們最急需的食物和水。那個堆滿廢棄文件的紙箱裏,除了更多看不懂的數據記錄,就是一些被撕碎的、無法拼湊的筆記。
飢餓和渴如同兩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胖子的嗚咽變成了低低的呻吟,阿傑開始出現脫水的症狀,嘴唇裂,眼神發直。老齊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踱步,目光時不時掃過那扇緊閉的門,又迅速移開,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越來越不穩定的焦躁。
林墨的喉嚨像是在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疼痛。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拿起那張最重要的備忘錄,試圖從字裏行間找出更多線索。“……它們在牆壁裏……生長……能聽到……低語……”
低語?他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除了同伴們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呻吟,房間裏一片死寂。不,不對……如果集中注意力,似乎……真的能聽到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遙遠地底深處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這聲音很熟悉,和中庭那“聖所”傳來的嗡鳴聲有些類似,但更加低沉、更加……具有某種規律性,不像生物發出的,反而更像……某種大型機械運轉的聲音?
難道這觀測站深處,還有某種設備在運轉?能源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着的張姐,忽然動了動。她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望向那扇金屬門,裂的嘴唇翕動着,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孩子……在哭……門後面……有孩子在哭……”
她的囈語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閉嘴!瘋婆子!別胡說八道!”老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朝張姐吼道,情緒失控。
陸染冷冷地瞥了老齊一眼,後者像被掐住脖子一樣,聲音戛然而止,但眼神中的恐懼和狂躁有增無減。
搜尋一無所獲,希望再次落空。絕望的氣氛如同濃稠的瀝青,彌漫在空氣中,幾乎令人窒息。胖子開始出現幻覺,喃喃着要喝水。阿傑的體溫明顯升高,傷口感染加劇了。
林墨感到一陣陣眩暈,他知道,再找不到水源,他們很快就會步阿傑的後塵。
突然,一直在角落裏翻找的老齊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他從一個看似空無一物的貨架最底層、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軍綠色的金屬罐!
那是一個扁平的、大約巴掌大的水壺!上面還刻着USMC的字樣!
“水!是水!”老齊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形,他迫不及待地擰開壺蓋,裏面傳來了輕微的、令人心醉神搖的水聲!雖然不多,但絕對是救命的甘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如同餓狼看到了獵物!連精神恍惚的張姐都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老齊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但隨即被極大的警惕和貪婪取代。他猛地將水壺抱在懷裏,警惕地看着圍過來的幾人,尤其是眼神冰冷的陸染和掙扎着想要站起來的林墨。
“是我的!我找到的!”老齊尖叫道,身體向後縮,背靠牆壁。
“老齊,把水拿出來,大家分着喝。”陸染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向前近一步。
“憑什麼!是我找到的!你們想搶嗎?”老齊的情緒徹底崩潰,長期壓抑的恐懼和自私在這一刻爆發,他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之前藏起來的、鏽跡斑斑的螺絲刀,對準衆人,狀若瘋狂,“誰過來我就捅死誰!這水是我的!我要活着出去!”
人性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被徹底撕碎。短暫的同盟,在區區一小壺水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胖子嚇得癱軟在地。阿傑似乎被這變故驚醒,茫然地看着。張姐則又縮回了自己的世界。
陸染停下腳步,眼神冰冷地看着老齊,像在看一個死人。他沒有立刻動手,不是因爲害怕那把可笑的螺絲刀,而是在評估局勢。老齊已經是驚弓之鳥,急了真可能拼命。在這種密閉空間裏,任何受傷都是致命的。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內訌,是末世隊伍最致命的毒藥。他強撐着站起來,試圖緩和:“老齊,你冷靜點!一壺水救不了我們所有人,但每人喝一小口,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一起想辦法……”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等死嗎?”老齊歇斯底裏地打斷他,“門不能開!外面是怪物!在這裏也是等死!這水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他的精神顯然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門上,離老齊最近的阿傑,或許是因爲高燒產生的幻覺,或許是被對水的極度渴望驅使,竟然搖搖晃晃地朝着老齊手中的水壺撲了過去!“水……給我水……”
“滾開!”老齊驚恐之下,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螺絲刀向前猛地一捅!
“噗嗤!”
利器入肉的悶響。
時間仿佛凝固了。
阿傑的動作僵在原地,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在自己腹部的那把鏽跡斑斑的螺絲刀。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破舊的衣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那慘白的光源,失去了神采。
死了。
爲了一壺可能本不夠幾人潤喉的水,一個剛剛還在一起逃命的同伴,死在了另一個同伴的手上。
老齊自己也傻了,他看着手中染血的螺絲刀,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阿傑,臉上血色盡褪,渾身劇烈顫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撲過來的……”
陸染動了。
如同鬼魅般,他瞬間欺近老齊身邊。老齊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手腕就被陸染鐵鉗般的手抓住,猛地一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啊——!”老齊發出豬般的慘叫,螺絲刀脫手落地。
陸染沒有絲毫猶豫,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閃,精準地抹過了老齊的咽喉!
慘叫聲戛然而止。
老齊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指縫中涌出,他瞪圓了眼睛,看着陸染,充滿了恐懼和不解,身體緩緩靠着牆壁滑倒,與阿傑的屍體倒在了一起。
整個過程中,陸染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種處理掉威脅的絕對冷靜和殘酷。
轉眼之間,兩人殞命。
房間裏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胖子嚇得屎尿齊流,腥臊味彌漫開來。張姐似乎被血腥味,發出了無聲的顫抖。
林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兩具屍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最終忍不住彎腰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他不是沒見過死亡,但如此近距離、如此突然、如此毫無價值的自相殘,還是讓他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陸染彎腰,從老齊依舊溫熱的屍體旁撿起那個水壺,擰開蓋子,走到林墨面前,遞給他。
“喝一口。”陸染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拍死了兩只蒼蠅。
林墨抬起頭,看着陸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面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戮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屬於末世生存者的荒漠。他顫抖着接過水壺,裏面大概只有兩三口的量。他沒有多喝,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甘冽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生機,卻無法驅散那彌漫在靈魂深處的寒意。他將水壺遞給陸染。
陸染也喝了一小口,然後將水壺遞給嚇傻的胖子。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貪婪地喝了一大口,又被陸染冰冷的目光視着,不敢再喝第二口。
最後一點水,遞到張姐嘴邊,她毫無反應。
一小壺水,暫時延緩了渴死的進程,卻讓這支原本就脆弱的隊伍,徹底分崩離析。信任蕩然無存,人性沉入深淵。
現在,只剩下四個人了。一扇可能通往的門,門外是未知的危險,門內是剛剛發生的血案和逐漸彌漫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