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慶歷五年十月初,鐵壁關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關牆上結了一層薄霜,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戍卒們呵着白氣換崗,甲胄摩擦聲在清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夜生站在西段城牆的瞭望台上,望着關外那片開始泛黃的草原。三個月前,他就是從那裏歸來,帶着一身傷痕和一場改變西北格局的勝利。
“指揮使,種將軍請您去中軍帳。”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夜生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裏是西夏的方向,是李未央所在的方向。自白馬川一別,已過去三個月。她留在興慶府輔佐新任西夏國王李諒祚——她的長兄,而他回到了鐵壁關。兩人之間隔着的不再是刀兵,而是更難以逾越的國界與身份。
中軍大帳裏,種世衡正在與幾位將領議事。見夜生進來,老將軍示意他坐下。
“朝廷的封賞下來了。”種世衡開門見山,將一卷明黃綢緞的聖旨推到夜生面前,“你自己看吧。”
夜生展開聖旨,絹面上是工整的楷書。他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聖旨內容冗長,但核心就幾句:因夜生在西夏內戰中“相機行事,助夏平亂,穩固邊陲”,特擢升爲從五品定遠將軍,仍領影狼衛;賜銀千兩,絹百匹;其部影狼衛賜名“鐵壁狼衛”,正式納入邊軍序列。
封賞很厚,但……
“沒有召我回京?”夜生抬頭問。
種世衡搖頭:“不僅沒有召你回京,連延州帥司的封賞大典都沒讓你去。知道爲什麼嗎?”
夜生沉默片刻:“因爲朝中爭議?”
“沒錯。”種世衡嘆了口氣,“範希文、蘇平仲等人力主重賞,說你‘以一人之力,定西北大局’。但呂公綽那一派彈劾你‘擅啓邊釁,私通西夏,目無朝廷’。兩派在朝堂上吵了整整半個月,最後官家折中——給你厚賞,但不召你回京,也不讓你離開邊關。”
旁邊的副將張昭冷笑道:“這是既要用你,又要防着你。怕你回了汴京,成了範相公那邊的人,也怕你在邊關坐大,成了藩鎮。”
夜生收起聖旨,面色平靜:“末將明白了。”
“你不委屈?”種世衡看着他。
“不委屈。”夜生搖頭,“能在邊關帶兵,做實事,比回汴京卷入朝爭強。”
種世衡眼中閃過贊許:“你能這麼想就好。不過還有一件事——朝廷派了監軍來,三後到。是呂公綽舉薦的人,叫王欽,原在御史台任職。此人來者不善,你要小心。”
夜生心中一凜。監軍制度本就有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派呂公綽的人來,用意不言而喻。
“末將遵命。”
二
三後,監軍王欽抵達鐵壁關。
此人四十歲上下,面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總眯着眼睛看人,像在琢磨什麼。他來時帶着三十名隨從,不是軍士,倒像是家丁護院,個個精壯。
種世衡設宴接風,關內主要將領作陪。宴席上,王欽話不多,但句句帶刺。
“夜將軍年少有爲啊。”他舉杯向夜生示意,“聽說你在西夏時,與那位十三公主關系匪淺?嘖嘖,英雄美人,一段佳話。”
帳內氣氛瞬間微妙。夜生舉杯:“王監軍說笑了。末將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爲了大宋。”
“爲了大宋?”王欽似笑非笑,“那夜將軍在西夏放走三王子,也是‘爲了大宋’?”
這話一出,連種世衡的臉色都沉了下來。放走沒藏訛龐一事,夜生早已詳細上報,朝廷也認可了這是當時的最優選擇。王欽此時重提,明顯是要找茬。
“當時情況特殊。”夜生平靜道,“若三王子,西夏必亂,遼國必趁機控制。放他歸順大王子,既保西夏不亂,又斷了遼國念想。此事種將軍可作證。”
種世衡點頭:“夜生所言屬實。此事本將已八百裏加急奏報朝廷,官家朱批‘處置得當’。”
王欽呵呵一笑:“種將軍莫怪,下官初來乍到,總要了解清楚。畢竟朝中對夜將軍所爲,爭議頗大。下官既爲監軍,自當查清事實,如實上報。”
這話綿裏藏針。夜生聽懂了——王欽是來“查”他的。
宴席不歡而散。夜生回到影狼衛營地時,吳石頭等幾個隊長已經在等他。
“指揮使,那姓王的什麼意思?”吳石頭性子直,憋不住話,“一來就給您下馬威?”
“他是呂公綽的人,自然要爲難我。”夜生坐下,“這段時間,你們都收斂些。訓練照常,但出入關隘、與西夏那邊的往來,全部暫停。”
“可咱們和西夏的榷場……”
“我說暫停就暫停。”夜生語氣嚴厲,“王欽正愁找不到把柄,別給他機會。”
幾個隊長面面相覷,點頭稱是。
接下來的子,王欽果然開始“查案”。他調閱了夜生到鐵壁關後的所有軍報、賬冊、人員名冊,還單獨“約談”了數十名士卒,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夜生與西夏公主有無私交?在西夏期間有無逾越之舉?影狼衛有無違抗軍令?
種世衡幾次想預,都被王欽以“監軍職責所在”擋了回去。夜生倒是坦然,該訓練訓練,該巡視巡視,對王欽的調查不阻撓,也不配合。
十月中旬,王欽終於憋不住了,直接找上夜生。
“夜將軍,有些事,咱們敞開說吧。”他在夜生的營帳裏坐下,揮退左右,“你在西夏的所作所爲,朝中很多人都看不明白。放走敵國王子,與敵國公主過從甚密,這些事若往大了說,可是通敵之罪。”
夜生給他倒了杯茶:“那監軍以爲,末將該如何?”
“下官這裏有一份文書。”王欽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只要你籤字畫押,承認在西夏期間確有處置失當之處,並承諾今後嚴守本分,不與西夏往來,下官可保你在朝中無事。”
夜生接過文書,快速瀏覽。內容很巧妙,看似認錯,實則將他在西夏的所有功勞都抹了,還埋下了“擅權”“越矩”的伏筆。一旦籤字,就等於授人以柄。
“監軍好意,末將心領。”夜生將文書退回,“但末將所爲,皆奉軍令而行,無愧於心。這份文書,末將不能籤。”
王欽臉色一沉:“夜將軍,你可想清楚了?朝中想整你的人不少,若非呂相念你年少有爲,願意給你機會……”
“多謝呂相關心。”夜生打斷他,“但末將是軍人,行事只問對錯,不問利害。監軍若無他事,末將還要去巡營。”
話說到這份上,王欽知道談不攏了。他收起文書,冷笑一聲:“好,好。夜將軍骨頭硬,下官佩服。但願你這身硬骨頭,能一直硬下去。”
他拂袖而去。夜生站在帳中,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三
三天後,麻煩來了。
王欽以監軍名義下令:爲整肅軍紀,鐵壁關各部需重新核驗軍籍,凡來歷不明、身份可疑者,一律清退。這條命令看似合理,實則針對影狼衛——因爲影狼衛中有大量招募的流民、罪卒,甚至還有歸順的西夏人。
“他這是要拆了咱們影狼衛!”吳石頭氣得拍桌子。
夜生看着那份軍令,沉吟不語。王欽這一手很毒,若按令執行,影狼衛至少要被清退三分之一,戰鬥力大損。但若抗令,就是違抗監軍,正中對方下懷。
“按令執行。”最終他說。
“指揮使!”
“執行命令。”夜生抬頭,“但要核驗得仔細,一個人一個人地核,一件事一件事地問。王監軍不是要查嗎?咱們就讓他查個夠。”
吳石頭明白了,咧嘴一笑:“得令!”
接下來的半個月,鐵壁關成了個大考場。所有士卒,從將軍到夥夫,都要接受“核驗”。夜生讓影狼衛最細心的文書負責此事,要求每個人的來歷、功過、特長都記錄在案,有憑有據,有證有保。
王欽本意是刁難,沒想到夜生反將一軍。核驗工作進行得滴水不漏,不僅影狼衛的士卒來歷清清楚楚,連以前的一些糊塗賬都理清了。更讓王欽難堪的是,核驗中發現幾個貪墨軍餉的小吏,順藤摸瓜,竟牽扯到他帶來的一個隨從。
“王監軍,這是核驗結果。”夜生將厚厚一摞文書放在王欽案頭,“影狼衛三百七十八人,全部核驗完畢。其中三百五十二人身份清楚,功績可考;二十三人爲戴罪充軍,但作戰英勇,有功無過;三人確有疑點,已移交軍法處查處。”
他頓了頓:“另外,核驗中發現了軍餉賬目問題,涉及關內三個文吏,還有……您帶來的一位隨從。這是證供和賬冊,請監軍過目。”
王欽臉色鐵青。他想整夜生,反倒被將了一軍。那幾個貪墨的小吏也就罷了,他自己的隨從涉案,這就難看了。
“此事……此事本官自會查明。”他強作鎮定,“夜將軍核驗有功,本官會如實上報。”
“多謝監軍。”夜生行禮退出,走出帳篷時,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這一回合,他贏了。但他知道,王欽不會罷休。
果然,三天後,王欽使出了第二招。
四
十月底,邊關傳來消息:西夏新任國王李諒祚派遣使團入宋,一是正式籤訂和約,二是感謝大宋援助之恩。使團由十三公主李未央率領,已從興慶府出發,不將抵達鐵壁關。
消息傳到關內,夜生愣住了。李未央要來?她不是應該在興慶府輔佐兄長,處理戰後事宜嗎?
種世衡召他議事時,神色復雜:“夜生,西夏使團來訪,按禮應由本將接待。但王監軍提出,你與十三公主相熟,應由你負責接待事宜。”
這是陽謀。讓夜生接待李未央,看似合理,實則是將兩人放在聚光燈下。只要他們稍有逾矩,王欽就能大做文章。
“末將遵命。”夜生只能應下。
“小心些。”種世衡壓低聲音,“王欽在關內安了不少耳目,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盯着。”
“末將明白。”
使團抵達那,鐵壁關城門大開,旌旗招展。夜生率一百影狼衛在關外列隊迎接。時值深秋,寒風凜冽,但所有人都站得筆直。
巳時正,西夏使團出現在官道盡頭。約百人,護衛騎兵五十,使團成員三十,還有二十車禮物。爲首一騎白馬,馬上人一襲月白錦袍,外罩銀狐大氅,正是李未央。
三個月不見,她清瘦了些,但氣度更顯雍容。見到夜生,她眼中閃過復雜神色,隨即恢復平靜,在馬上微微頷首。
“西夏國使,十三公主李未央,奉王命出使大宋,拜見種將軍,夜將軍。”她聲音清朗,用的是標準漢語。
夜生上前行禮:“大宋定遠將軍夜生,奉種將軍之命,恭迎公主殿下。請入關。”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隨即分開。一切都符合禮制,無可挑剔。
使團入關後,安排在西側的驛館。夜生全程陪同,介紹關防,安排食宿,舉止得體。王欽也在一旁“陪同”,眼睛像鉤子一樣盯着兩人。
當夜,種世衡設宴款待。宴席上,李未央舉止優雅,談吐得體,將西夏的謝意表達得恰到好處。她帶來了李諒祚的親筆信和禮物:良馬百匹,皮毛千張,藥材十車,還有一封蓋着西夏國璽的正式和約草案。
“王兄囑我轉達:宋夏兩國,唇齒相依。此次承蒙大宋相助,西夏銘記於心。願從此兩國交好,邊境安寧,互通有無。”李未央舉杯,“這杯酒,敬大宋皇帝陛下,敬種將軍,敬邊關將士。”
衆人舉杯共飲。宴席氣氛融洽,但夜生能感覺到,王欽的目光始終在他和李未央之間逡巡。
宴至中途,李未央忽然道:“本宮有一不情之請。聽聞鐵壁關影狼衛威名遠播,能否讓本宮一觀訓練?”
這話一出,席間一靜。讓敵國公主觀看精銳部隊訓練,這要求有些過了。
種世衡看向夜生。夜生平靜道:“公主殿下想看,自無不可。不過影狼衛訓練多在夜間,白多是基礎練,恐讓殿下失望。”
“無妨。”李未央微笑,“本宮就是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精銳,能讓我三哥的數萬大軍無可奈何。”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刺探。夜生點頭:“那明辰時,末將安排。”
王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顯然覺得抓住了什麼。
五
次辰時,演武場。
三百影狼衛列隊肅立,雖只着訓練服,但氣勢人。夜生陪李未央登上觀禮台,王欽和幾位將領陪同。
“開始吧。”夜生命令。
訓練分三部分:首先是陣型練,錐形陣、雁行陣、圓陣變換流暢,如臂使指;接着是格鬥訓練,兩人一組,短兵相接,招招實用;最後是弓箭射擊,百步外的箭靶,十中七八。
李未央看得認真,不時點頭。當看到影狼衛演示山地攀爬和潛行技巧時,她眼中閃過訝色。
“夜將軍練兵,果然有獨到之處。”她贊道,“難怪能在西夏來去自如。”
這話又讓王欽眉頭一皺。夜生卻坦然:“公主過獎。這些都是邊關實戰所需,算不得什麼。”
訓練結束時,李未央忽然道:“本宮自幼習武,見獵心喜。不知能否與夜將軍切磋幾招?”
全場譁然。一國公主要與敵國將軍比武,這太不合禮制了。
“公主殿下,這恐怕不妥……”種世衡想勸阻。
“切磋而已,點到爲止。”李未央看向夜生,“夜將軍可敢?”
夜生知道,李未央此舉必有深意。他看向王欽,果然見監軍眼中閃過興奮——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
“既然公主有意,末將奉陪。”夜生抱拳,“請。”
兩人下場,各自取木刀。演武場周圍圍滿了人,士卒們伸長脖子觀看,連種世衡都站了起來。
“公主請。”夜生擺開架勢。
李未央也不客氣,一刀劈來。她的刀法夜生見過,輕盈靈動,但這次似乎有所保留。兩人交手十餘招,看似激烈,實則都在控制範圍內。
二十招後,李未央突然變招,刀法變得凌厲。夜生心中一動,意識到她在傳遞某種信息。他仔細觀察她的招式,發現有幾個動作很特殊——那是他們曾經在山洞中切磋時,討論過的破解西夏彎刀術的招法。
她在提醒他什麼?
三十招時,李未央賣個破綻,夜生木刀抵在她咽喉前。
“承讓。”他收刀。
李未央微笑:“夜將軍武藝高強,本宮佩服。”她走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小心遼國,他們在雁門關有動作。耶律斜軫沒回遼國,他往北去了。”
夜生心中一震,面色不變:“公主客氣。”
比武結束,衆人散去。王欽顯然有些失望——這場比武中規中矩,抓不到什麼把柄。
但夜生心中卻翻起驚濤駭浪。雁門關?那不是北面防遼的要塞嗎?耶律斜軫去那裏做什麼?
六
使團在鐵壁關停留了三天。
這三天,夜生與李未央的接觸都在衆目睽睽之下,談的都是國事、邊防、貿易,沒有一句私語。但兩人都是聰明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傳遞信息。
夜生從李未央的話中拼湊出了真相:遼國在西夏的陰謀失敗後,將目光轉向了北線。耶律宗真可能要在雁門關方向有所動作,而耶律斜軫作爲前次行動的負責人,被派去籌劃新的陰謀。
第三天傍晚,使團即將離開。李未央提出想看看鐵壁關的夜景,夜生陪她登上西段城牆。
暮色四合,關外草原一望無際,遠處賀蘭山脈的輪廓在夕陽下如鍍金邊。守衛識趣地退到遠處,但夜生知道,王欽的人一定在暗處盯着。
“這裏風景真好。”李未央望着遠方,“比興慶府的宮殿好看。”
“公主若喜歡,可以常來。”夜生道。
李未央轉頭看他,眼中是復雜的情緒:“夜生,我這次來,其實……其實不只是爲了國事。”
“我知道。”
“父王臨終前,給我留了一封信。”她輕聲道,“信中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母親,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我。他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真心對我好的人,不管他是哪國人,都不要錯過。”
夜生心跳加速。
“但我現在是西夏公主,你是大宋將軍。”李未央苦笑,“我們之間,隔着的不只是這道城牆。”
“未央……”
“聽我說完。”她打斷他,“這次回去後,我會向王兄請辭公主封號。我想……我想去江南看看,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夜生震驚地看着她:“你瘋了?你是西夏公主,怎麼能……”
“所以我要請辭。”李未央眼中閃着淚光,“夜生,我不想再當公主了。這半生,我爲了西夏活,爲了父王活,爲了兄長活。現在西夏安穩了,兄長坐穩了王位,我想爲自己活一次。”
她握住他的手:“你說過,等天下太平了,陪我去江南。這話還算數嗎?”
夜生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她的溫度。他想說算數,想說我陪你去,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未央,現在還不是時候。”
“爲什麼?”
“因爲遼國虎視眈眈,因爲西北未穩,因爲……”他艱難地說,“因爲我是大宋的將軍,我有我的職責。”
李未央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她鬆開手,轉過身去:“我明白了。”
“未央,給我時間。”夜生低聲道,“等邊關真正安寧了,等遼國的威脅解除了,我一定……”
“不用說了。”李未央搖頭,“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命。夜生,保重。”
她轉身走下城牆,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夜生站在城頭,望着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他知道,他傷了她的心。但他別無選擇。王欽在盯着,朝堂在看着,邊關的安危系於一身。他不能走,至少現在不能。
那一夜,夜生獨自在城牆上站到天明。
七
使團離開後,鐵壁關恢復了往的平靜。但夜生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王欽雖然沒有抓到實質把柄,但對夜生的監視更加嚴密。影狼衛的一舉一動都有人記錄,夜生與種世衡的每次談話都有人偷聽。
十一月初,邊關開始下雪。第一場雪就很大,一夜之間,鐵壁關銀裝素裹。
就在這個雪夜,夜生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蘇易簡從汴京寄來的密信。信中透露:呂公綽在朝中勢力盛,已升任樞密副使,主掌軍務。他正在推動一項“邊將輪換”制度,要將邊關將領三年一調,以防坐大。首當其沖的就是種世衡和夜生。
“呂氏之意,在於削範相公在軍中之勢。”蘇易簡寫道,“你與種將軍皆被視作範相公一系,必受排擠。早做打算。”
第二封是李未央的信,通過秘密渠道送來,只有短短幾句:
“夜生:見字如晤。歸國後,王兄不準我辭去封號,反加封‘鎮國公主’,命我協理朝政。江南之約,恐難實現。另,遼國確有異動,耶律斜軫確在雁門關方向。據悉,遼國正在秘密調兵,可能明春有大戰。珍重。未央。”
兩封信,兩個消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更大的風波即將到來。
夜生將信燒掉,走出營帳。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將天地染成純白。他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是個剛充軍到邊關的罪卒,如今卻成了從五品將軍,統領精銳,卻也陷入朝堂爭鬥的漩渦。
“指揮使,種將軍有請。”親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夜生來到中軍大帳,種世衡正對着地圖沉思。見他進來,老將軍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雁門關。
“剛收到樞密院密報:遼國在邊境集結兵力,可能有南侵之意。朝廷已命河北、河東各路整軍備戰。”
“消息確切嗎?”
“八分把握。”種世衡嘆道,“耶律宗真在西夏失手,必然要在其他地方找回面子。雁門關是北面門戶,若破,則河北平原無險可守。”
夜生看着地圖。從鐵壁關到雁門關,千裏之遙,但兩處安危實則息息相關。若雁門關失守,遼軍長驅直入,西夏也可能趁機生變,到時西北、北方兩面受敵,大宋危矣。
“朝廷有何部署?”
“範相公提議,調西北精兵增援雁門關。”種世衡看向夜生,“其中,就有你的影狼衛。”
夜生一怔:“影狼衛擅長山地奇襲,守城並非所長。”
“不是讓你們去守城。”種世衡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是讓你們去敵後——襲擾遼軍補給,刺探軍情,必要時直搗黃龍。”
這是影狼衛最擅長的任務,但也最危險。深入敵後,千裏奔襲,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
“何時出發?”
“明春開凍後。”種世衡拍拍他的肩,“夜生,這是一場硬仗。遼國不是西夏,耶律宗真不是李諒祚,他們的鐵騎是當世最強。你要有心理準備。”
“末將明白。”
走出中軍帳,雪下得更大了。夜生抬頭望天,雪花落在臉上,冰涼。他知道,自己又要踏上征程,這次的目標是更強大的敵人,更凶險的戰場。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遠征將讓他真正名震天下,也將讓他與李未央的命運,再次交織在一起。
因爲就在他準備北上的同時,李未央向兄長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她要出使遼國,以西夏公主的身份,爲宋夏聯盟爭取時間。
兩個爲了各自國家的人,將在另一片戰場上,以另一種方式並肩作戰。
鐵壁關的雪夜很安靜,但風暴正在遠方醞釀。
八
慶歷六年正月,鐵壁關。
夜生站在點將台上,看着台下三百鐵壁狼衛。經過一個冬天的整訓和擴充,影狼衛已增至五百人,全部是百裏挑一的精銳。今天,他們將開赴雁門關。
種世衡親自授旗。那是一面黑底銀邊的旗幟,正中繡着一匹嘯月的孤狼,下方三個大字:鐵壁衛。
“夜生接旗!”種世衡朗聲道。
夜生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軍旗。旗幟很重,不僅是布料的重量,更是責任與使命的重量。
“此去雁門關,千裏之遙,敵衆我寡。”種世衡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爾等的任務不是正面廝,是潛行、是刺探、是襲擾。要讓遼軍寢食難安,要讓他們知道,大宋不僅有堅城利箭,更有深入敵後的利刃!”
“諾!”五百人齊聲應喝,聲震雲霄。
夜生起身,將軍旗交給旗手。他掃視台下,一張張面孔熟悉而堅毅。吳石頭、老獵戶、那個攀岩的少年石頭……這些人跟隨他出生入死,如今又要踏上更凶險的征程。
“出發!”他翻身上馬。
隊伍開出鐵壁關。關牆上,戍卒們列隊相送。種世衡站在城樓最高處,向夜生揮手。老將軍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但依然挺拔如鬆。
夜生勒馬回望,最後看了一眼鐵壁關。這座關隘,是他從罪卒成長爲將軍的地方,是他與李未央相識相知的地方,也是他一手打造影狼衛的地方。
如今,他要離開了。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有堅定。因爲他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不僅是身後的大宋江山,更是那些他在乎的人,和那些在乎他的人。
隊伍漸行漸遠,鐵壁關的輪廓在視線中模糊。東方,朝陽正噴薄而出,將雪原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征程也開始了。
而夜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北上的同時,一隊西夏使團正從興慶府出發,向着北方,向着遼國上京而去。使團的首席使者,是鎮國公主李未央。
兩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前進,卻爲了同一個目標:阻止戰爭,守護和平。
命運的紅線,將在遙遠的北方再次交織。
而他們的名字,將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真正響徹天下。
鐵壁關的傳奇告一段落,但夜生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下章預告:《重返京都》——夜生率鐵壁衛北上,途經汴京時將再遇朝堂風波。呂公綽的陰謀、範仲淹的堅持、蘇易簡的籌謀,將在汴京這個權力中心激烈碰撞。而李未央在遼國的冒險,也將通過特殊渠道傳來驚心動魄的消息。南北兩線,兩人各自爲戰,卻心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