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柳林鄉上空。
土屋內,油燈早已熄滅,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櫺,在泥土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柳元景盤膝坐在草席上,雙目微閉,看似入定,實則心亂如麻。
他側耳傾聽着身旁兒子那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工之秘……火精石……獻給朝廷……”
柳承業的話,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這計劃太大膽,太瘋狂,也太……誘人。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自己、柳林鄉,乃至那遠在長安的九五之尊,都籠罩其中。
他不懂什麼“”,也不懂什麼“天工”,他只知道,若兒子的計劃成功,他們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砧上魚肉,而是手握籌碼的博弈者。
可這籌碼,真的能握得住嗎?
柳元景睜開眼,借着月光,看着柳承業那張在睡夢中依然緊繃着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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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剛泛起魚肚白,昨夜的露水還掛在草葉上,崔泰便帶着人到了。
他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中,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這間破敗的土屋,以及屋後那片隱約可見的北坡山影。
柳承業早已起身,簡單洗漱後,便帶着早已準備好的工具——鐵鍬、木鏟、麻袋,站在院中等候。
他穿着一身淨的粗布短打,腰間束着一草繩,看起來就像一個準備下地活的尋常農家少年,身上沒有半點“妖人”的影子。
“參軍,”柳承業拱手,“可以出發了。”
崔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昨夜回去,他將那塊“火精石”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悄悄找了個老匠人詢問,那匠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其中硝石、硫磺的味道極重,確實非同尋常。
這讓他對柳承業的“天工之秘”說辭,信了三分。
“帶路。”崔泰沉聲道。
一行人出了村子,向着北坡行去。
柳元景本想跟上,卻被柳承業一個眼神制止。
“父親,您留在家裏,安撫鄉親。”柳承業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看好家。”
柳元景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停下腳步,看着兒子瘦削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之中。
他知道,這是兒子爲他劃下的界限。有些事,只能由他一個人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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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廢棄礦洞前。
這裏早已被昨夜的爆炸震塌了大半,亂石嶙峋,一片狼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硝煙味。
崔泰揮手,身後的衙役立刻上前,警惕地圍住了柳承業。
柳承業卻仿佛未覺,他走到礦洞前,蹲下身,仔細查看着地上的碎石和焦土。他拿起一塊黑色的礦石碎片,在手中捻了捻,又放在鼻端聞了聞,眉頭微蹙,仿佛在進行什麼精密的計算。
崔泰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柳承業。
他在觀察,在判斷。
這個少年的一舉一動,都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專注。他不像是在裝神弄鬼,倒像是在……做一件正經事。
過了許久,柳承業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崔泰道:“參軍,這‘火精石’的礦脈,比小民預想的還要豐富。昨夜的爆炸,只是引動了地脈中極小一部分的‘火精’。”
他指着礦洞深處,語氣篤定:“若想徹底發掘這‘天工之秘’,造福朝廷,造福陛下,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好的工具,以及……一個更安全的環境。”
崔泰眼中精光一閃:“你想要什麼?”
“一間工坊。”柳承業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一批可靠的工匠,和足夠的材料。小民需要一個地方,來提純‘火精石’,研究它的特性,嚐試將它的威力,化爲我大唐所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天工之秘’,潛力無窮。若運用得當,它或許能成爲我大唐的鎮國神器!”
“鎮國神器?”崔泰喃喃重復着這個詞,心中巨震。
這個詞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一個小小的法曹行參軍,幾乎無法承受。
但他不得不承認,柳承業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若真能煉出什麼“鎮國神器”,那他崔泰,便是發現和舉薦的功臣!這功勞,足以讓他平步青雲,甚至有機會踏入長安城,成爲真正的天子近臣!
貪婪和野心,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好!”崔泰一咬牙,做出了決定,“本官會向縣令大人稟明此事,爲你申請一間工坊,撥付工匠和材料。”
他盯着柳承業,語氣帶着警告:“但你最好記住你的話。若這‘天工之秘’是假的,或者你敢耍什麼花樣……”
“若小民欺君,”柳承業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甘願滿門抄斬。”
他的平靜,反倒讓崔泰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悸。
這個少年,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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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縣,縣衙。
縣令張德全聽完崔泰的稟報,手中的茶杯久久沒有放下。
“火精石?天工之秘?鎮國神器?”他眯着眼,看着下首的崔泰,“泰兒,你確定那柳承業不是在信口開河?”
崔泰躬身道:“回大人,那‘火精石’的樣本,兒子已帶來。其中硝石、硫磺之味極重,確實非同尋常。而且,柳承業在北坡的勘察,有理有據,不似作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大人,此事若真,那便是天大的功勞。若假,也不過是損失一間工坊,幾個工匠而已。但若真能煉出那‘鎮國神器’……這可是能直通天聽的祥瑞啊!”
張德全沉默了。
他在權衡利弊。
一個小小的三原縣,能出什麼“鎮國神器”?聽起來確實荒謬。但若萬一……萬一呢?
他只是一個七品縣令,在這關中道,如滄海一粟。若能獻上此等祥瑞,他的仕途,或許就能迎來轉機。
“罷了。”張德全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便依你所言。撥出城西那間廢棄的鐵匠鋪,改作‘天工坊’。撥給你十名工匠,所需材料,按單撥付。”
他看着崔泰,語氣嚴肅:“泰兒,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你給我盯緊了那個柳承業,一有動靜,立刻向我稟報。記住,功勞,只能是我們三原縣的!”
“是!”崔泰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躬身領命。
他知道,他賭對了。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三原縣,向柳林鄉的柳承業,悄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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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鄉,土屋。
柳承業回到家中時,已是正午。
柳元景一直在院中踱步,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成了。”柳承業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去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縣令批了城西的鐵匠鋪,改作‘天工坊’,還撥了十名工匠。”
他將崔泰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柳元景。
柳元景聽得目瞪口呆:“你……你真要給他們造什麼‘鎮國神器’?”
“爲什麼不呢?”柳承業反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父親,我們要的,不就是機會嗎?”
“現在,機會來了。”
“一間工坊,十名工匠,這就是我們的班底。”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柳林鄉的裏長父子,而是‘天工坊’的主事。”
“我們要用這‘’,在這大唐的版圖上,劃出第一道屬於我們自己的痕跡。”
柳元景看着兒子那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睛,忽然覺得,那個他熟悉的兒子,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野心勃勃、步步爲營的……謀局者。
他不知道,這個局,最終會將他們帶向何方。
是萬丈深淵,還是……權力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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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天工坊。
十名工匠,都是從縣裏各處征調來的,有鐵匠、木匠、石匠,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顯然是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底層百姓。
柳承業站在他們面前,手中拿着一塊“火精石”,神色平靜。
“從今天起,你們便是‘天工坊’的匠人。”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這裏,沒有官府的苛捐雜稅,沒有地主的欺壓盤剝。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聽從我的指揮,打造我要求的東西。”
“作爲回報,”他看着他們,一字一句道,“我會讓你們吃飽飯,穿暖衣,給你們開工錢,讓你們的家人,不再挨餓受凍。”
工匠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懷疑和不信。
這樣的好話,他們聽得太多了。
柳承業沒有解釋,他只是對一旁的柳元景點了點頭。
柳元景從屋內搬出一個木桶,打開蓋子。
一股濃鬱的米粥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那可是實實在在的米粥!不是他們平裏喝的糠咽菜!
工匠們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桶米粥,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柳承業看着他們,緩緩道:“從今天起,你們每天,都能喝到這樣的米粥。一三餐,管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但,我也有我的規矩。”
“第一,在天工坊內,我的話,就是規矩,不容置疑,不容反駁。”
“第二,天工坊的一切,包括你們看到的,聽到的,做的,都是絕密。若敢泄露半句,立斬不赦!”
“第三,勤勉做事者,賞。偷奸耍滑者,罰。若有背叛者,誅!”
他的聲音,平靜而冰冷,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伐之氣。
工匠們被他看得心中一凜,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們只是些爲了糊口飯吃的普通人,哪裏見過這種陣勢?
“現在,”柳承業將手中的“火精石”拋給爲首的鐵匠,“告訴我,你們能做什麼?”
爲首的鐵匠是個姓王的老漢,他接過石頭,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又放在鼻端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回……回主事,此石中硝石、硫磺、木炭之味極重,若按特定比例混合,置於密閉容器內,以火引之……其爆裂之力,確實驚人。”
柳承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沒想到,在這小小的三原縣,竟還有如此識貨的匠人。
“王師傅好眼力。”他點頭道,“我需要你,幫我造一樣東西。”
他拿起一木炭,在地上,畫出了一個簡單的圖形。
那是一個粗短的鐵管,後方連接着一個木柄,鐵管前端,有一個小小的引火孔。
“此物,我稱之爲‘火銃’。”柳承業指着地上的圖形,聲音平靜,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人心中炸響,“它,便是我們‘天工之秘’的第一件成果。”
“它,能將這‘火精石’的力量,化爲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雷霆!”
工匠們徹底震驚了。
他們看着地上那個奇怪的圖形,又看看柳承業,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這世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柳元景站在一旁,看着兒子在地上畫出的那個“火銃”,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兒子,已經徹底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一條通往未知,通往……權力巔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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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太極宮。
正在御花園中,與長孫無忌對弈。
“陛下,京兆尹的密報。”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雙手呈上一份密信。
眉頭微皺,接過密信,展開一看。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關中,柳林鄉,昨夜有‘雷火’異象,疑似妖人作祟。臣已派人暗中查訪。”
的目光,停留在“雷火”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忽然想起,三前,他似乎也做過一個夢。夢裏,有雷霆炸響,有火光沖天,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站在火光之中,對他微笑。
那笑容,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睥睨。
他搖了搖頭,將這莫名的思緒甩開。
“柳林鄉……”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漢白玉的棋桌。
“陛下,可是有何不妥?”長孫無忌放下棋子,輕聲問道。
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棋盤上縱橫的紋路,忽然覺得,這棋盤,像極了他治下的大唐江山。
而那柳林鄉的“雷火”,則像一顆投入棋盤的、不知從何而來的黑子。
它落在了哪裏?它又想做什麼?
“無忌,”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你親自去一趟關中。”
“去柳林鄉。”
“朕……想看看,那裏的‘雷火’,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長孫無忌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陛下這是起了疑心。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從長安城,向着關中的柳林鄉,悄然襲來。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名叫柳承業的少年,對此卻仿佛一無所知。
他正站在天工坊中,看着王師傅按照他的圖紙,打造出第一“火銃”的粗胚,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他手中的“火種”,終於要燃起第一簇真正的火焰了。
而這火焰,終將燒向長安,燒向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
到那時,他倒要看看,那位千古一帝,面對這來自千年之後的“天工之秘”,又會是何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