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臨州市,熱浪像一床溼厚的棉被,牢牢捂在老舊城區的上空。
陸然推開“極速網吧”那扇油膩厚重的化纖門簾,午後白晃晃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讓他微微眯起了眼。巷子裏嘈雜的人聲、車鈴聲、小販的吆喝聲混合着柏油馬路蒸騰起的刺鼻氣味,瞬間取代了網吧內那股渾濁的、由煙味、汗味和泡面味凝結成的沉滯空氣。
他站在巷口,並沒有立刻離開。
指尖,似乎還殘留着老舊機械鍵盤那種粗糲的觸感;耳邊,隱約還能聽見那台CRT顯示器關機時“嗡”的一聲長鳴。就在剛才,就在那片昏暗與喧囂裏,他完成了重生後的第一場搏。
一百八十九萬。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不再是前世家破人亡時那串令人窒息的債務,而是滾燙的、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火種。它靜靜躺在手機短信裏,躺在那張邊緣都已磨損的工商銀行卡中,宣告着一個截然不同的開端。
但,也僅僅只是個開端。
陸然抬起手,擋在額前,目光穿透指縫,投向街道對面。那裏,一棟通體覆蓋着藍色玻璃幕牆的現代化大廈拔地而起,在周圍一片低矮灰暗的建築群中,猶如一座冷峻的金屬山峰。大廈頂端,幾個碩大的銀色字體在陽光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光澤——
華鑫證券臨州營業部。
資本流動的殿堂,無數財富夢想與噩夢交織的入口。那裏進出的人們,衣着體面,步履匆匆,神色間帶着與巷子裏市井百姓截然不同的、一種屬於“遊戲”參與者的矜持與焦灼。
就是那裏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抬腳穿過車流不息的馬路。推開營業部厚重的旋轉玻璃門,一股強大的冷氣混合着地毯清潔劑的淡香、打印紙的油墨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金錢”本身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身後那個燥熱、真實的市井世界隔絕在外。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一樓交易大廳的喧囂,甚至比網吧更甚。那是一種被放大、被規整、被賦予了集體意義的狂熱。整整一面牆的巨大電子屏,分割成無數塊跳動不休的紅綠方塊,如同一個巨大的、不斷刷新着欲望與恐懼的魔方。屏幕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攢動。白發蒼蒼的老者仰着頭,老花鏡片後的眼睛緊盯着不斷刷新的數字;中年男人對着手機聲嘶力竭地吼着:“滿上!聽我的,全倉!”;更多的年輕人則擠在自助交易終端前,手指以近乎痙攣的速度敲擊着鍵盤,屏幕上每一次微小的波動,都能引動他們面部肌肉的抽搐。
空氣裏彌漫着汗味、來不及散去的煙味、還有角落飄來的廉價盒飯的味道。嘆息聲、驚呼聲、懊惱的咒罵和偶爾壓低的、帶着顫音的狂喜,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背景音浪。
這裏是情緒的火山口,是裸的貪婪與恐懼的角鬥場。前世的陸然,也曾是這芸芸衆生中的一員,被那紅綠光芒隨意擺布,最終碾碎成塵。
但現在,他只是一名冷靜的過客。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片沸騰的“淺灘”過多停留,腳步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大廳側後方一道安靜的磨砂玻璃門。那裏,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神情肅然的保安。
保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陸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普通牛仔褲,眉頭習慣性地蹙起,手臂微微抬起,做出了一個含蓄但明確的阻攔姿態。
“先生,這邊是VIP客戶區域,辦理普通業務請在一樓大廳。”聲音公式化,帶着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陸然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側頭看他,只是平靜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開戶。”
保安一愣。VIP開戶?他再次打量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來訪者。衣着普通,甚至堪稱寒酸,但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誤入此地的慌張或好奇,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尤其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保安心裏沒來由地一緊,那眼神……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太深,太靜,像結了冰的湖。
就在保安猶豫的瞬間,陸然已經與他擦身而過,伸手推開了那扇隔開兩個世界的玻璃門。
“哎,你……”保安的話咽了回去,手停在半空。多年練就的眼力,讓他最終選擇沉默,目送那個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門內,喧囂驟止。
厚實柔軟的地毯瞬間吸走了所有噪音,光線變得柔和而聚焦,中央空調維持着恒定涼爽的溫度。一排排用半高磨砂玻璃隔開的獨立卡座裏,客戶們安靜地作着電腦,或對着耳機低聲交談,氣氛凝重而專注。這裏的人,衣着明顯考究,男士的襯衫袖口、女士的絲巾細節,都透着精心的打理。他們的臉上少了外面大廳那種原始的亢奮,多了幾分矜持的算計和深藏的焦慮。
這裏,是“淺灘”深處的靜水區,遊弋着體型稍大的魚。
陸然的出現,引來幾道若有若無的打量目光,但很快便移開了。在這裏,古怪的客戶並非沒有,只要他別太出格。
前台後面,一位穿着米白色修身套裙的年輕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烏黑的長發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發髻,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側臉的線條清晰利落,鼻梁挺直,正微垂着眼瞼,專注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報表,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聽到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停在台前,她抬起頭。
一張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的臉龐上,瞬間漾開標準而職業的微笑,弧度完美,親和力十足。然而,她的目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在零點幾秒內就完成了對陸然從頭到腳的快速掃描——過時的發型,廉價的衣着,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
笑容未變,甜美依舊,但陸然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評估,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疑慮。那是一種基於豐富經驗形成的條件反射:這身打扮,不像能在這裏開戶的客戶,更不像能進入VIP區域的人。
“先生,下午好。”她的聲音柔和悅耳,訓練有素,“請問您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陸然沒有說話。他直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那張邊緣磨損、印着褪色牡丹花的工商銀行卡,兩手指夾着,輕輕放在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
“嗒。”
一聲輕響,卡片與冰涼台面接觸。
“開貴賓戶,”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在說“買瓶水”一樣尋常,“要獨立的交易室。”
動作隨意,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女客戶經理——蘇晚晴,她前的工牌上寫着這個名字——臉上的職業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見慣了客戶提出的各種要求,無論合理還是荒謬。她雙手上前,接過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廉價的銀行卡,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塑料質感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好的,先生。請稍坐,我馬上爲您查詢辦理。”她側身示意旁邊一組米色的皮質沙發,聲音依舊柔和。同時,迅速向不遠處一個正在整理資料的年輕助理遞去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帶着明確的指令。
助理小張有些好奇地瞥了陸然一眼,立刻應聲:“好的,蘇經理。”轉身快步走向飲水機。
陸然沒有去坐那看起來柔軟舒適的沙發。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側身,目光投向玻璃門外那片依舊沸騰的交易大廳,神情淡漠,仿佛在觀察一幅與己無關的動態壁畫,又仿佛只是在放空。他的站姿很放鬆,卻莫名給人一種難以撼動的穩定感,像一釘入地面的標槍。
蘇晚晴坐回電腦前,將銀行卡號輸入系統。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節奏穩定,表情是純粹的流程化作,帶着職業性的耐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這種客戶,多半是好奇誤入,或是本不清楚VIP門檻的愣頭青,查詢一下,客氣地告知不符合條件,再禮貌地請出去,是標準流程。
然而,當賬戶信息頁面完全加載出來,那個最新的餘額數字,如同冰冷的閃電,猛然劈入她的眼簾——
1,890,480.54
她的呼吸,微不可聞地停滯了半拍。
放在鼠標上的纖長手指,有瞬間的僵硬。
一百八十九萬!而且是可用現金!更重要的是,查看簡要流水,這筆巨款是在最近一個月內,通過證券賬戶集中轉入的!之前的交易記錄……她權限內能看到的片段,雖然模糊,卻顯示出一個令人心驚的短線作頻率和……高得嚇人的勝率軌跡!
這不是富二代突然拿到的大額零花錢,那會有更分散的消費記錄。這更不像拆遷戶的補償款,流入方式截然不同。
這冰冷數字背後透出的氣息,更像是一個……頂尖掠食者,在短時間內高效搏、精準收割後,帶着戰利品從容退場的畫面!
僅僅是一刹那,蘇晚晴腦海中閃過無數分析與猜測,但臉上那訓練有素的微笑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像被注入了靈魂,瞬間變得更加生動、熱切。眼底最初那抹審視、疑慮乃至淡淡的敷衍,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消融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由衷的尊重,以及被強烈好奇心點燃的職業性興奮。
她迅速抬起臉,重新看向陸然。這一次,她的目光真正聚焦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臉上,認真而專注,仿佛要重新認識他。
“陸先生!”她自然而然地切換了稱呼,聲音裏注入了真實的溫度與恰到好處的恭謹,迅速起身,親自從小張手裏接過那杯剛泡好的茶——茶葉明顯比她平時待客用的要好——輕輕放在陸然面前的茶幾上,“請您這邊稍坐,貴賓開戶和獨立交易室安排完全沒有問題,我這就爲您優先處理!”
她的態度轉變如行雲流水,熱情而不顯諂媚,恭敬而不失分寸。陸然這才收回投向大廳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走到沙發前坐下。
蘇晚晴的效率極高,一邊在電腦上快速作,一邊不時拿起手邊的內線電話低聲而果斷地溝通。不到二十分鍾,所有流程處理完畢。
“陸先生,一切辦妥了。”她雙手將一張嶄新的、暗金色鑲邊、觸感厚重扎實的貴賓卡和一張白色的門禁卡,遞到陸然面前,臉上是明朗而真誠的笑容,“這是您的貴賓卡,所有權限已經開通。三樓,308號獨立交易室,這是門禁卡,您隨時可以使用。房間配備最新的多屏交易終端,專線直連交易所,保證絕對安靜和安全。”
她微微欠身,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更加專業而優雅,雙手遞上一張印刷精良的名片:“我是您的專屬客戶經理,蘇晚晴。以後有任何需求,無論是交易諮詢、業務辦理,還是其他需要協調的事務,請隨時聯系我,24小時爲您服務。”
她的眼神明亮,毫不掩飾地注視着陸然,那裏面充滿了探究與竭力掩飾卻依然泄露出來的濃烈好奇。
陸然接過卡片和名片,掃了一眼。華鑫證券臨州營業部 高級客戶經理 蘇晚晴。下面有手機、座機和郵箱。設計簡潔專業。
“謝謝,蘇經理。”他將名片隨意地放進褲袋,“現在可以去看看嗎?”
“當然!這邊請!”蘇晚晴立刻側身引路,步履輕盈而利落。
專用的電梯無聲而平穩地將他們送達三樓。走廊鋪着更厚的深色地毯,走在上面如同陷入雲端,寂靜無聲。燈光柔和,牆壁上掛着抽象的金屬裝飾畫,空氣中那股屬於金錢的浮躁氣息被徹底過濾,只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肅穆。
308室的實木門被推開。
寬敞的空間映入眼簾。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整一面牆,淺色的百葉窗調節着光線,將午後的陽光過濾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柵,灑在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窗外,是城市略顯雜亂的屋頂和更遠處新起的高樓輪廓。
房間中央,一張寬大的L型實木交易台氣勢沉穩。台上,三台二十四英寸的液晶顯示器並排而立,屏幕漆黑如鏡,反射着窗外的光影。線條簡潔的黑色電腦主機置於台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沉運行聲。一把黑色的高背真皮旋轉椅靜候在桌前,流露出無聲的邀請。
房間一角,是一組舒適的小沙發和玻璃茶幾,旁邊配備着小冰箱和嵌入式櫃子。整體裝修風格簡約、現代、冷感,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一切只爲聚焦於面前那方屏幕裏的世界。
“陸先生還滿意嗎?”蘇晚晴走到窗邊,熟練地調整了一下百葉窗的角度,讓光線更均勻地鋪灑進來,然後回身微笑問道。她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身姿挺拔,笑容無可挑剔。
“不錯。”陸然走到交易台前,伸手拂過冰涼光滑的桌面,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他拉開那把真皮座椅,坐下。椅背完美地貼合承托着他的腰脊,坐墊柔軟而富有支撐力,與網吧那把硬得硌人的塑料椅有着天壤之別。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欣喜或驚嘆,仿佛這一切理所應當。他的目光,反而越過明亮的窗戶,投向了更遠處那片遼闊而朦朧的天空。一百八十九萬,在這個年代,在臨州,足以讓人過上優渥的生活,足以讓父母挺直腰杆,足以解決許多曾經的“天大的難題”。
但對他而言,這只是燃料。是剛剛加注進油箱的、足以讓他這台賽車駛入真正賽道的初始燃料。
A股的T+1交易制度,那百分之十的漲跌停限制,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如同新手訓練營的護具,保護了他,也限制了他。在這個安靜、專業、高效的“作戰室”裏,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卸下護具,換上更鋒利的武器,駛向更高速、更凶險的賽道。
他的思緒,已然飄向南方那片毗鄰的國際自由港——那裏實行T+0,沒有漲跌幅的枷鎖,全球資本如水般自由涌動,機會與風險在分秒之間被放大到極致。那才是真正可以施展拳腳、讓資本呈幾何級數裂變的深海。
還有更遙遠的大洋彼岸……
“陸先生,”蘇晚晴輕柔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她沒有走得太近,只是站在交易台側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臉上帶着適度的、探尋的微笑,“您剛才在樓下……作非常精彩。”她頓了頓,似乎在謹慎地選擇措辭,“我這邊有部分後台數據權限,看到了您夏信證券的時間點。幾乎是在市場情緒最高漲、漲停板即將被巨量封死的瞬間完成的。”她的語氣裏帶着清晰的恭維,但更多的是一種試探性的好奇和難以置信,“很多經驗豐富的者,當時的反應都沒那麼果決。您是怎麼判斷的?”
“運氣。”陸然淡淡地回應,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重新轉回身,伸手按下了中間那台顯示器的電源鍵。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芒映亮了他年輕而平靜的側臉。
他沒有打開熟悉的A股交易軟件,而是移動鼠標,直接點開了另一個程序,快速輸入一連串網址和賬號密碼。
屏幕上的界面陡然一變!
跳動的數字、閃爍的報價、奇異的代碼組合、完全不同的布局與色彩——那是香江股市的實時行情界面!
恒生指數的分時圖在屏幕一角劇烈地蜿蜒跳動,綠多紅少,波動幅度遠比A股凌厲。一長串以“.XJ”結尾的代碼和它們的實時報價在左側飛速滾動,匯率換算的提示不時閃現,充滿了國際化的氣息。
蘇晚晴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了過去。當看清那截然不同的交易界面和那些快速跳動的、代表更復雜遊戲規則的數字時,她眼中閃過“果然如此”的了然,隨即被更深的驚訝取代。
他不僅年輕、冷靜、擁有驚人的短線直覺,而且……他的視野已經毫不猶豫地投向了那個更復雜、更凶險、玩家也更強的香江股市市場?他才剛剛在A股賺到堪稱奇跡的第一桶金,就想涉足那片波濤更洶涌的海域?
“陸先生……”蘇晚晴忍不住上前了半步,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着謹慎的試探,“您下一步,是打算關注香江?”
陸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了幾只的詳細頁面——騰龍科技、中州通信、寰宇地產……目光如掃描儀般,銳利地掃過它們的實時價格、細微的成交量變化和買賣五檔的掛單情況。
“蘇經理,”他忽然開口,目光依舊停留在不斷刷新的港股行情上,聲音平穩無波,卻帶着明確的指令意味,“幫我辦一下港股通的前期資料準備,要最詳細、最新的。另外,”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我需要了解開設離岸賬戶的具體流程、合規要求、以及不同地方的最優方案,比如香江,比如曼城。”
香江股通!離岸賬戶!
這兩個詞像兩顆,精準地命中蘇晚晴的心髒。香江通業務雖然風聲已起,但具體細則尚未完全落地,普通客戶極少主動問及。而離岸賬戶……這通常是那些資產規模龐大、有跨境資產配置需求、或涉及復雜稅務規劃的高淨值客戶才會深入諮詢的領域。
他才剛有一百多萬華幣資產!而且看起來如此年輕!
但蘇晚晴心中沒有絲毫質疑或輕視。相反,她精神陡然一振,職業敏感度告訴她,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業務諮詢。這清晰地表明,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野心、規劃和認知層面,已經遠遠超越了他當前資產所對應的常規層級。他所圖甚大!
“好的,陸先生!”她的回答迅速而肯定,帶着被賦予重任的鄭重,“港股通方面,目前相關的試點政策框架已經明朗,我會爲您準備好所有最新的官方文件、銀行清單、資格要求、風險評估問卷,以及我們公司內部的申請流程指引。離岸賬戶方面,”她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我們總部有長期的專業律所和財務顧問機構,可以爲您提供包括香江、新坡、曼城、BVI等多個常用司法轄區的合規開設方案對比,包括開戶門檻、維護成本、資金進出便利性、保密性和稅務影響評估。我會盡快聯系他們,整理出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和路徑建議,供您決策。”
她的反應速度、專業性和領悟力,讓陸然略微側目,看了她一眼。
“效率高點。”他補充了一句,沒有什麼感情色彩,卻帶着明確的要求。
“明白!”蘇晚晴立刻點頭,眼神銳利,“我會優先處理您的事情。最遲明天上午,先把香江股通的初步資料和離岸賬戶的框架性方案給您。詳細的對比報告,三天內一定放到您桌上。”她略微停頓,小心地觀察了一下陸然的表情,繼續問道,“陸先生,那A股這邊……您近期還有具體的作計劃嗎?如果需要,我可以每天爲您整理最新的機構研報、龍虎榜數據分析和大宗交易動向。”
“暫時不用。”陸然終於將視線從充滿誘惑的香江股屏幕上移開,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靜,卻讓蘇晚晴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自己所有的思緒都被那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洞悉。
“先把香江股和離岸賬戶的事情辦妥。”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蘇晚晴,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似乎永遠無法觸及的、更廣闊高遠的天空,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淡漠,砸在308室絕對靜謐的空氣裏:
“A股這邊,”
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略帶譏誚的弧度。
“淺水微瀾,權當練手罷了。”
淺水微瀾?權當練手?
蘇晚晴心頭劇震,如同被冰水澆透,隨即又被點燃。那在無數人眼中波瀾壯闊、承載着身家性命的A股市場,那讓一樓大廳數百人癲狂癡迷的紅綠戰場,在他口中,竟只是“淺水微瀾”?那一個月內創造近一百八十萬利潤的神奇作,僅僅算是“練手”?
這是何等的……狂妄?
但偏偏,從他口中說出來,配合他之前那堪稱驚豔絕倫的作戰績,配合他此刻凝視港股屏幕時那專注而篤定的側影,蘇晚晴竟生不起任何反駁的念頭。
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和更高維視野的平靜斷言。仿佛他早已看清,腳下的池塘雖大,卻終究有岸;而他目光所及之處,才是真正浩瀚無垠、足以讓蛟龍興風作浪的汪洋大海。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親眼見證一個傳奇的啓航。而這個啓航點,就在她負責的這間308號貴賓交易室裏。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緊張和強烈的使命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我明白了,陸先生。”蘇晚晴壓下翻騰的心緒,神色變得越發恭謹而專業,她微微欠身,“我會以最快速度爲您處理好‘入海’前的一切準備。有任何進展,我隨時向您匯報。”
陸然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跳躍的、代表着更激烈資本遊戲的數字上,不再言語。
蘇晚晴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完全沉浸在屏幕幽藍光芒中的年輕背影,然後,小心地、緩慢地,帶上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咔噠。”
一聲輕響,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絕對的寂靜,如同有實質的重量,轟然壓下,又緩緩沉澱,充滿了整個空間。
房間裏,只剩下電腦主機低沉而均勻的嗡鳴,像某種龐大生物平穩的心跳。以及,面前三塊屏幕上,那些代表港股市場、代表遠方那個資本永不眠的戰場的數據,在無聲卻激烈地跳躍、閃爍、刷新。
每一次微小的變動,都可能鏈接着萬裏之外一筆驚心動魄的博弈,一次財富的轉移,一個夢想的誕生或破滅。
陸然緩緩向後,更深地陷入真皮座椅的包裹之中。椅背舒適,支撐完美,與這安靜專業的環境一樣,都是爲接下來的征途準備的。
他伸出手指,再次觸摸顯示器邊框,冰涼的觸感真實而清晰,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
A股的第一桶金,已然落袋,成爲身後堅實的跳板。
系統的第一階段引導任務,圓滿完成。新的權限,新的感官,已加載完畢。
舒適、專業、高效、私密的新基地,已經就位。
那麼,下一步——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鎖定了屏幕上那些波動更爲劇烈、代表規則更自由、對手更強大的符號。那裏沒有單漲跌的束縛,實行當回轉的即時搏,全球的熱錢與智慧在那裏碰撞。是更洶涌的暗流,更狡詐的巨鯊,更龐大也更危險的美味獵物。
嘴角,一絲極淡、卻銳利得足以割裂光影的弧度,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
視野的右下角,幽藍色的系統界面無聲閃爍,如同響應着他的心念,狀態欄悄然更新:
【宿主:陸然】
【權限等級:Lv.1】
【可用技能:盤口語言洞察(初級)】
【當前任務:暫無】
【新任務觸發條件已偵測:宿主境外(香江)交易賬戶激活並完成首筆合規交易。】
【金融資產估值:約 1,890,480.54 夏國幣(未計入潛在離岸資產配置)】
【提示:潛龍在淵,終需入海。秩序之路,始於本土,達於寰球。】
窗外,都市傍晚的喧囂被厚重的雙層玻璃徹底隔絕,只剩下模糊的、宛如汐般的遙遠背景音,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而另一片海域的風雷,已在這絕對安靜與絕對專注的孤島中,感應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無聲地積聚、盤旋。
潛龍,豈會久困淺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