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燕襲腳步下意識的一頓。
“不用了。”
他又不是廢物,這麼一點活就要月亮來幫他。月亮本來就沒有很喜歡他,到時候更是看不起他怎麼辦。
“小燕,我說真的,你等我把小遲喊下來。這些活平常都是他在,讓他來幫你們。”王滿英還在大聲的喊着他,見他不停下便走過去想要伸手拉住他。
“我說了,不用。”燕襲心裏想着事,王滿英攔着他不讓他走,一時間語氣沒克制住有些不耐煩。
話才出口,燕襲就意識到了自己語氣或許不太好。但他也沒怎麼樣,只是對着立在原地不敢再多說什麼的王滿英補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而後,似乎是怕王滿英不聽,燕襲低着聲音強調,“不用去叫月…他。”
雖然他也很想見月亮。
很想。
“走吧。”回頭瞥見還在屋子裏沒有動的鄒青,燕襲冷嘲道,“真想讓別人來幫你?這點活都不了?是不是男人?”
鄒青似乎在走神,一時間沒說話。
反倒是旁邊負責跟拍的攝像師緊跟着移動設備,幾個人看上去實在有些迫不及待了。
這兩個大少爺哪裏會什麼農活。讓他們農活才不是爲了幫什麼王阿婆,折騰打壓他們才是真。
想到前幾季那些個城裏大少爺叫苦連天那個勁兒,別管一開始多囂張跋扈眼高於頂,到時候扁擔、背簍往肩上一壓,都得老實。
不就是有個好出身嗎?高高在上瞧不起窮人?現在換一下,這些有錢人家裏面養出來的敗類,能不把自己給活活餓死都算好的了。
似乎是因爲馬上就能看見這兩個嬌生慣養大少爺吃癟,路過鄒青身邊時,負責單拍他的一個攝像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洽洽在那時沒有掩飾住自己目光中的不屑和得意,以至於正好就對上了鄒青的視線。
又或許本就是故意的,知道這一個月裏他們就算原本再有權有勢現在也沒有了任何倚仗,只有在節目裏被折磨打壓的份兒。
他被鄒青看見,不避開目光離開就算了還狀似好心的開口,“咳,鄒青你還不走嗎?趁現在還早把活完,不然晚了之後太陽起來了,很曬的。”到時候就更有你們這兩個廢物大少爺好受了。
“看到平裏仇視的,高高在上的有錢人現在落到了自己手裏,任由折騰無法反抗,很得意吧。”鄒青掂了掂手裏的鐮刀,似乎是在適應該怎麼樣拿更順手。
“你!”看見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眼前的銀白的鋒銳刀口,那攝像師瞬間瞳孔緊縮。
“我們現在這樣只是一時。”頂着人驚恐的視線,鄒青慢慢悠悠的收回了鐮刀,“可你們,卻要這麼窮一輩子呢。”
“要被你看不起的廢物二代踩在腳底下一輩子呢,氣不氣?”
眼看着面前的攝像師被氣得漲紅了臉,雙手捏緊了卻什麼話都不敢說的模樣。
鄒青彎了彎眼睛,“還有啊,這一個月裏,你們這些人最好不要有誰讓我記住了。不然,一個月之後……我家裏誰說的來着,人越有錢就要越小心眼呢。”
“走吧。”
和燕襲說完,鄒青拿着鐮刀出了院子。
……
“噼呲——”
翠青的竹子被刀一下又一下劈成了極細一條的竹篾。
月遲用衣袖蹭了蹭快要滴落到眼睛裏的汗,眼前的一堆竹子很快在他熟練的動作下變成了編竹筐和籃子需要用的篾子。
太陽已經升上來了。
月遲感受着在外的皮膚被曬得滾燙的觸感,沒有多猶豫就彎腰把地上劈好的竹篾抱起,準備搬去棚子裏再繼續加工。
這裏是村子東邊一座山的山頂,從上往下,放眼望去種滿了果樹。
山頂上的棚子是果子成熟的時候,果樹主人守山防止有賊來偷果子時住的。
棚子只隨便用竹子搭成的,上面裹了幾塊遮雨擋風的塑料布,躺在裏面看不到天,仿佛只這樣便可以用來住人了。
這滿山的果樹沒有一棵是月遲的,但是月遲還是需要在果子成熟的時候住到山頂上來守着,連續一個多月晚上都不能睡覺,因爲偷果子的人只有晚上敢來。
三百二十八塊錢,就可以雇月遲守一個月山。
這個棚子還是果樹主人原先搭好留給他的,月遲只是用竹子加固了一下就住了進去。
現在還沒到果子成熟的時候,他本來不需要上山來守,家裏還有很多活要,豬牛還有雞鴨都要喂,種的蘿卜也需要澆水……
但是,家裏沒有地方給他住了。
竹子是他上山的時候順路砍了帶上來的,剛好可以做些竹筐籃子去賣。
月遲手指很長,編竹篾時,也很靈活。
他的手心有好幾個活磨出來的繭子,右手清瘦的手腕骨凹陷起處落了一顆痣,腕口還落了一道疤。因爲皮膚白,在幾條錯落的淡青色血管映襯下,這些只要他一動手就十分的明顯。
痣是天生的,疤是七歲上山砍柴時自己用柴刀砍的。
做好的竹編帶到鎮上去賣,竹筐沒有花樣編的手法簡單,一個一塊五塊,他只需要編一個小時,竹籃子一個賣四塊五塊,卻要編半天。
編着編着,月遲好像又突然想起了那個啞巴老頭嗚嗚呀呀,在自己旁邊用手指揮動一個勁兒比劃的樣子。
竹編是王阿婆帶他去村口的啞巴劉阿公那裏學的,阿婆想讓他拜師好歹有門手藝養活自己。
劉阿公不收徒,他沒拜師,卻仍舊學了手藝。
只學了半個月不到,因爲劉阿公死了。
劉阿公是孤家寡人一個,父母早死,本來該有老婆孩子的,可惜當年他老婆生孩子難產,一屍兩命。
太苦了,嗓子也是後面哭啞的。
月遲沒拜師,但還是按照徒弟的規矩給劉阿公收了屍,戴了孝。
因爲誰都知道,劉阿公想收個徒弟想了一輩子,臨到了有人主動送上門來,卻只無聲嗚咽。他那天看了站在他面前的月遲良久,最後卻還是紅着眼眶拒絕了。
因爲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就是個天生孤寡的命。
“咯吱——”
有人來了。
突然響起的,樹枝被踩碎的聲音打斷了月遲手上的動作。
他抬眼往那邊望過去,卻沒見人。
而恰巧他看的那處旁邊長着一棵茂盛的果樹。
小孩子才會穿的開了膠的粉色涼鞋從樹底下露餡似的冒了出來。
月遲很快收回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