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告訴我就好了,其餘的我會解決,他們不會去找你的麻煩。”
果不其然,在鄒青說出這樣的話之後,王滿英便不再猶豫朝他伸手指了指右邊的一扇門。
那是整間房子裏唯一刷了漆的門。
“謝謝阿婆。”
“那裏本來就是給你們準備的房間,早先那些人讓我換成灶房邊那間,我以爲是你們拍節目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沒想到……”
王滿英蒼老的一張臉皺了起來,有些懊悔道:“早知道一開始就和你們說了。還有燕襲那孩子,他現在住的房間會漏雨,沒補好本住不了人的。可是你們又不想住在一起,我這實在沒有多的房間了……要不然讓燕襲住我房間吧,我去住灶房邊那間。”
“沒事的阿婆,就讓燕襲住那間。”鄒青心想,漏雨的房間給蠢貨住正好不過。
“我和燕襲必須有人住在那裏,不然他們的節目就拍不下去了。”
說完,鄒青便徑直走向了那扇刷了漆的門。
周圍的工作人員見狀想出聲阻攔,可先前才被鄒青諷刺,一時間沒法,只得讓他進了那個房間。
“啪”的一聲,漆木門也被緊緊地關上。
“……”
餘下的工作人員和攝像師面面相覷。心想,幸好房間裏還有攝像頭。
……
呵,裝貨。
燕襲坐在床上,一米八幾大個的他在這個層高才兩米出頭的房間裏實在委屈。說是屋頂,其實只是用了幾塊木板外加爛瓦蓋在了頭頂,縫隙處草草地塞了幾團塑料堵住。
再看看四面的牆,數不清有多少個窟窿不說,甚至牆上還長了一大片青苔!
腳底下還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地,就在剛剛,燕襲甚至看見了一整個昆蟲食物鏈。
蜘蛛,青蛙,蟑螂,毛毛蟲……還有雞?!
真正意義上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艹!
燕襲已經維持着這個姿勢半個多小時了。從現在出去了鄒青到了所有人,燕襲決定的轉變也用了半個多小時。
還是去了所有人吧。
大家都別活了。
他還沒回去找他爸報仇?
沒關系,他會變成厲鬼去索他爸的命的。
頭頂縫隙裏漏進來的陽光刺了燕襲眼睛一下,身上全是傷,又累又痛。
衣服上也是,污泥,血漬還有汗液混雜在一起。燕襲自己都嫌自己髒。
……
燕襲在拿着衣服找了一圈都沒找到浴室之後,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那邊看着他從一開始轉來轉去走到現在的王滿英。
他走近王滿英,聲音有些巴巴道:“我要洗澡。”
王滿英看着他一直走來走去,還以爲這是他們拍電視特意要這麼做的,等到燕襲走過來和她說要洗澡,她才明白燕襲這是在嘛。
也是她想的不周到,先前被嚇到一一下,腦子就跟傻了似的,說好的要好好照顧人家孩子,結果人家住不好就算了,連要洗澡都沒想到。
“好,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們燒好水。”王滿英趕忙動作起來,她進屋子裏挑了水桶出來,然後幾步走到院子邊上的水井打水。
燕襲沒想到這破地方連洗個澡都要這麼麻煩,紀第不知道多少次罵髒話之後,他走過去一把搶走了王滿英身上的扁擔。
王滿英年紀那麼大,看上去又那麼枯瘦,兩個水桶裝滿水比她人還重,扁擔壓在她微坨的肩背上,顫顫巍巍的。
燕襲自認是個混賬,別人罵他什麼傻.、孽障……這些詞,甚至是畜生都用了一個遍,唯獨還沒被別人指着鼻子罵不是男人。讓一個七老八十的女人給自己挑水洗澡,這要是他今天能出這種事,不用明天他爸來揍他,他自己就先別活了。
“嘶!”搶過來的扁擔好死不死地壓在了他右肩被敲了一悶棍的地方,燕襲痛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要放哪?”燕襲幾乎是咬牙說出了這幾個字。
王滿英本來還想和他說她來挑水就可以,現在見狀趕緊開口道:“就放那邊,灶房那裏。”
燕襲咬緊了牙把這兩桶水挑了過去,然後按照王滿英說的把水提起來倒進了鍋裏。他看着王滿英蹲下身子去點着柴火,煙霧瞬間灶口蔓延出來,整個灶房充斥着嗆人的濃煙,燒起的火讓狹小的灶房悶熱不已。
王滿英被熱的滿頭大汗,可她沒顧得上擦,只是手腳並用的往灶裏添着柴火想要趕緊把水燒好,不至於讓燕襲等太久。
站在那兒的燕襲嗆得難受,他捏着鼻子,看了眼王滿英又看了眼鐵鍋裏不知道要燒到什麼時候的水。
沒招兒了。
“艹!別燒了,我洗冷水!”
說着,燕襲直接提着桶就跑去水井那裏裝水。
……
“我,我,找不到,家裏的,鴨子了。”
聽見哭聲的月遲抬了抬低垂着的腦袋,他坐在草地上,汗水從眼睫鼻尖一路蜿蜒向下,直到滴答一聲濺在了草葉上。
逆着陽光,月遲眯了眯眼,望向了哭聲傳來的地方。
看上去才六七歲年紀的小女孩,臉上鼻涕眼淚和泥巴都混在了一塊,還沒比田裏的稻子高多少,就要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水田掙扎,手裏用來趕鴨子的竹竿揮動起來都勉強,偏偏這就是在村子裏長大的每個人都經歷過的。
大概是沒看住,讓鴨子偷跑進了水田裏,這兩天有幾家人的田裏打了藥,要是讓鴨子跑到那些打了藥的田裏去,肯定是活不成了的。
那小女孩哭的又凶又急,偏偏這樣還不忘翻找着鴨子。家裏養了這麼久的鴨子,趕着過節去賣能賣上好幾百塊錢,要是鴨子出了事,不僅要被打罵,說不定連她上學的學費都沒有了。
站起身將柴刀進了剛割好的草堆裏,他剛才聽見了那邊才路過的田裏有鴨子的動靜。而只隔着一條水溝,再過去那一塊田就是昨天打了藥的。
月遲脫了鞋赤腳踩進了水田,他伸手拿過那小女孩的竹竿,幫她把鴨子趕了回去,一個個捉住關進了籠子。
小女孩一搭一搭的抽噎着,蘊滿淚水的眼睛愣愣的看着月遲。大概是才經歷過這樣一場於她而言算是驚天的大事,現在也還沒有從害怕中緩過神來。
“好了。”月遲微微彎腰將鞋子放到了小孩腳邊,“沒事了。”
全身上下都變得髒兮兮的,和那個因爲哭的太用力,緩不過來一直在抽噎的小女孩一樣,像是在泥巴裏打了一架。
而直到最後,月遲勉強將身上大部分的泥巴沖洗淨時,那小女孩家裏的大人才從地裏回來。
小女孩還可憐巴巴的呆愣在關着鴨子的圍欄前,月遲卻已經背着一筐牛草拿着柴刀走了。
“你個死賠錢貨,做什麼身上弄成這樣,衣服上全是泥,到時候自己去洗淨,我就是造了孽天天要伺候你們這群大爺,忙完地裏的活回家還沒有消停,又要洗衣服又要做飯,你這個死賠錢貨就不能聽話一點嗎?誰家的會像你這樣……哭,你哭什麼哭?說你兩句就知道哭……”女人頭發凌亂,身上全被汗水浸溼了,她才進院子,就看見一身泥巴的小女孩,頓時發起了火。
“行了行了。別說了,趕緊去做飯。快去把家裏的衣服都洗了。”跟在她後面進門的男人抽着煙,十分不耐煩的說道。
女人聽見了這才沒再罵,剛想進屋去做飯,突然又回頭對着男人低聲道:“剛才我怎麼好像看見王阿婆家那個小子從咱們家出去?別不是從咱們拿了什麼東西走吧?”
“王阿婆家?王星?他不是出息了去大城市裏面拍電視了嗎?”
“不是不是。”女人連忙搖頭,她對着男人說道:“是另一個。”
“另一個?他怎麼可能來咱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脾氣古怪着。咱們沒事少和他接觸,晦氣。”男人說着嘖了一聲,“你說說,同樣都是王阿婆養出來的,他和王星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遲早光宗耀祖一個注定沒出息要爛掉……”
……
手臂的傷口被水沖刷變得發白,燕襲往頭頂澆完一盆水之後,伸手捋了一把臉。
冰涼的井水緩和了燥熱的同時似乎也將燕襲心中的火氣壓下去了一點。
好歹把身上的血汗和泥巴洗淨了。
用來洗澡的地方只是用了幾塊板子圍起來,不說板子之間縫隙有多大,就光那群明知道他洗澡還要過來拍的傻.攝像師就夠燕襲無語的。
憋着氣把他們都給罵走了,燕襲抬頭,看着樹枝和天,麻木的將褲衩子穿上。
他是真沒招兒了。
“誰?”
燕襲才穿完褲衩子,就感覺圍住自己的木板有被推開的嫌疑,他趕緊伸手抵住,驚怒道,“沒看見裏面有人在洗澡啊,還推?有病!”
“……”
其實只是輕輕的推了一下,外面的人比燕襲先發現對方,很快就收了手。只是燕襲自己想撒火,好不容易有人惹到他頭上,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先罵了一頓再說。
他罵的很髒。
就像是個真正的混混一樣,下流又上不得台面。
太割裂了。和他這樣頂級的家世和出身,他本應該有的教養。
察覺到外面推木板的人還站着沒走,大概又是這智障節目組的人。燕襲上衣都沒穿就直接一把拉開了木板。
“滾!”
燕襲生氣時實在嚇人,一張臉看上去凶戾十足,硬挺的眉眼盡是不耐煩。
他居高臨下的睨了一眼,沒想到站在外面的人看上去還挺小,也不是節目組工作人員。可這並不妨礙他繼續罵,“你他媽……”剩下的髒話沒出口,而是被他莫名其妙的往自己肚子裏吞了下去。
甚至,燕襲本來攥緊的,準備往人身上招呼去的拳頭也一下子鬆了開來。
月遲站着沒動,裝滿水的水桶放在了腳邊。燕襲罵他,也只是冷冷的聽着,懶得反駁。
他沒察覺燕襲本來是想和他動手的,但就算是看出來了,大抵他也只會是這樣冷漠的接受然後回擊。
“洗完了?”月遲抬眼問道,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先前被這樣罵了一遭。
他不喜歡他們。
他們也不喜歡他。
被罵而已,這很正常。
“嗯……嗯,洗完了。”燕襲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也變成了傻.,他盯着月遲的臉,有些愣愣的開口。
怎麼會有人長成這樣。
比那些什麼明星、千金還要……好看。
好看多了。
這種破地方也能養的出來嗎?
燕襲沒少聽圈子裏那些女的男的,甚至是他靠選美第一發家的媽,也爲了一張臉動不動就花幾百上千萬去美容保養。
可就算是幾百萬幾千萬下去,除了他媽,燕襲也沒覺得那些人好看到哪裏去。
月遲聽見他說洗完了之後就把放在腳邊的水桶提了起來,想要進去洗澡。
他身上太髒了,先前只是用水草草的沖刷了一下,手臂、臉上的泥巴本沒洗淨。衣服褲子也溼透了,此刻貼着皮肉,黏膩的感覺實在不舒服。
“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