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裏一片漆黑,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沈清寧摸索着打開玄關的燈,暖黃的光線驅散黑暗,也照見了鍾奕辰略顯蒼白的臉。他眉頭微蹙,似乎真的不太舒服,一路上一反常態地沉默。
“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沈清寧低聲說着,換好拖鞋,走向廚房。
她熟練地從櫥櫃裏找出蜂蜜,挖了一勺,用溫水沖開。這是她應付他應酬醉酒後的慣例。做完這一切,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廳,卻發現鍾奕辰並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徑直走進了臥室,和衣倒在了床上,連鞋子都沒脫。
沈清寧嘆了口氣,走過去,將蜂蜜水放在床頭櫃上。看着他即使睡着也依舊緊蹙的眉頭,以及額角滲出的一點細密冷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俯下身,輕聲喚他:“鍾奕辰,起來喝點蜂蜜水再睡,不然明天胃該難受了。”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沈清寧伸出手,想推醒他,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手臂時,又頓住了。她想起在“雲巔”時他握住她手腕的力度,那種被掌控的感覺讓她心有餘悸。
正當她猶豫不決時,鍾奕辰忽然悶哼一聲,身體蜷縮了一下,手按住了上腹,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胃疼?”沈清寧的心下意識一緊。作爲醫生,她很清楚長期飲酒、飲食不規律對胃的傷害。鍾奕辰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只是他向來強勢,很少顯露脆弱的一面。
此刻,他緊閉着眼,額發被冷汗打溼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褪去了平的冷峻和鋒芒,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沈清寧那點因爲今晚難堪而生的怨氣,在這一刻,奇異地消散了些許。職業本能壓倒了個人的情緒。她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推了推他:“鍾奕辰,是不是胃疼?你帶了藥嗎?”
鍾奕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沒有焦距,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似乎認出她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啞着嗓子,帶着一絲不耐和依賴混雜的語氣命令道:“……疼。幫我揉揉。”
沈清寧愣了一下。
揉揉?
這種近乎撒嬌的要求,從未出現在他們之間那種冰冷而功利的關系裏。
見她沒動,鍾奕辰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霸道:“快點。”
或許是夜色太深,或許是他此刻的脆弱太過真實,沈清寧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她在床邊坐下,手隔着柔軟的羊絨衫,輕輕覆在他胃部的位置。
他的體溫很高,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片肌膚的緊繃和灼熱。沈清寧放輕力道,用掌心順時針緩緩打着圈按摩。這是能稍微緩解胃痙攣的方法。
她的動作專業而輕柔,帶着一種安撫的力量。
鍾奕辰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一些。他閉着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疼痛得到了緩解。
暖黃的床頭燈籠罩着兩人,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罕見的、近乎溫馨的寧靜。只有她輕柔的按摩動作,和他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沈清寧低着頭,看着燈光下他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優美。拋開那些冷硬和霸道,他其實生得極好。
這一刻,沒有“京圈太子爺”,沒有“金絲雀”,只有一個胃痛的男人和一個在照顧他的女人。
一種微妙的錯覺,如同細小的藤蔓,悄悄攀爬上沈清寧的心頭。也許……他並非全然冷酷無情?也許在他內心深處,對她也是有那麼一絲……依賴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沈清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鍾奕辰忽然動了一下,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面向她這邊。他的手臂隨意一搭,恰好落在了沈清寧的腿上。
沈清寧身體瞬間僵住。
更讓她心跳驟停的是,他薄唇微動,在睡夢中溢出一聲極低、極模糊的囈語。
那聲音太輕太模糊,沈清寧幾乎以爲是幻覺。
但她分明聽到了那兩個音節。
像是……“別走”。
沈清寧的呼吸窒住了。她猛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睡顏。他依舊沉睡着,毫無防備,剛才那聲囈語仿佛只是她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聽。
可是,那兩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別走?
他在對誰說?
是對……她嗎?
可能嗎?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中炸開。今晚在“雲巔”遭受的所有屈辱和難堪,似乎都被這聲模糊的“別走”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又混亂的情緒。
她維持着僵硬的姿勢,不敢動彈,生怕驚擾了這一刻詭異的平靜,也驚散了她心底那點可悲的妄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確認鍾奕辰徹底睡熟,沈清寧才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他的手臂從自己腿上挪開。
她替他蓋好被子,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夜燈。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床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睡顏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無害。
沈清寧輕輕帶上臥室門,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她卻覺得心亂如麻。
那個冰冷的、視她爲所有物的鍾奕辰,和剛才那個脆弱地囈語着“別走”的男人,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或者說,哪一個,才是她潛意識裏希望看到的?
她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混亂的思緒拋開。不能再想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會讓她在這段畸形的關系裏陷得更深。
然而,當她目光無意間掃過客廳茶幾時,腳步卻頓住了。
茶幾上,隨意攤放着一份裝幀精美的策劃書草案。封面上,一行醒目的藝術字刺入了她的眼簾:
“薇薇生宴會策劃方案”
薇薇。
林薇薇。
那個據說與鍾奕辰青梅竹馬,被他放在心尖上多年,最近剛剛回國的“白月光”。
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熄滅了沈清寧心中所有剛剛燃起的、不切實際的微弱火苗。
她想起鍾奕辰在“雲巔”介紹她時那句冰冷的“我的人”,想起蘇晴和其他人意味深長的目光,想起自己像個笑話一樣被圍觀。
而此刻,這份爲林薇薇精心準備的生宴會策劃書,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打碎了她所有可笑的錯覺。
胃疼時的依賴?睡夢中的囈語?
或許有,但那可能本與她沈清寧無關。只是人在脆弱時的本能反應罷了。
他心底真正溫柔以待的,願意費心籌備生宴的,從來都是那個叫林薇薇的女人。
沈清寧站在原地,只覺得方才爲他按摩時指尖殘留的溫度,此刻變得無比灼人,一直燙到了心裏,留下一個難堪的烙印。
她緩緩走到沙發邊坐下,抱緊了雙臂。窗外是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爲她而亮。
今晚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荒誕的鬧劇。而她,不過是劇中那個自作多情、看不清自己位置的小醜。
那份攤開的策劃書,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無聲的嘲諷,提醒着她:金絲雀,永遠只是金絲雀。
別妄想不該有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