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寧回到公寓時，已是深夜。
玄關處沒有鍾奕辰的鞋子，客廳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脫下外套，赤腳走到客廳，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雪鬆香氣，是他慣用的古龍水味，但此刻聞起來，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手機屏幕亮着，推送的娛樂新聞頭條異常刺眼——
【獨家：名媛林薇薇低調回國，京圈太子爺鍾奕辰親自接機，破鏡重圓跡象明顯？】
配圖是機場VIP通道出口，鍾奕辰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側身聽着身旁巧笑倩兮的女人說話，雖看不清全臉，但那專注的側影和女人依偎的姿態，足以說明一切。
沈清寧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劃掉這條推送。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鈍鈍地疼。她想起今天在醫院，小護士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到她過來又瞬間散開，那種欲言又止、夾雜着同情和窺探的眼神，此刻有了清晰的答案。
原來，正主回來了。
她這個贗品，也該有自知之明。
胃裏一陣翻攪，晚宴上強咽下的精致食物此刻都變成了負擔。她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冰箱裏塞滿了各種昂貴的進口水和飲料，都是鍾奕辰的喜好，卻沒有一瓶她常喝的普通礦泉水。
這種無處不在的、細微的差異，此刻被無限放大，變成一細小的針，扎在她心上。
她最終什麼也沒拿，關上了冰箱門。轉身時，目光掃過料理台，台面光潔如新，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某些角度……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想起下午在洗手間，聽到兩個不認識的同事壓低聲音的議論：
“誒，你說沈醫生是不是有點像那個……剛回國的林薇薇？”
“你這麼一說，是有點……特別是眼睛和鼻子那塊兒。不過氣質差遠了，林薇薇那是真名媛，溫柔大方，沈醫生嘛……太冷了，感覺不好接近。”
“嘖，怪不得鍾少……”
後面的話她沒有聽完，就推門走了出去。那兩位同事看到她，臉色瞬間煞白，噤若寒蟬。
當時她還能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可此刻，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那些話語如同魔咒，一遍遍回響。
她走到客廳的全身鏡前，仔細地看着鏡中的自己。清瘦的臉龐，白皙的皮膚，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帶着幾分天生的清冷感。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像誰，可當“替身”這個詞一旦被種下，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生，纏繞着她的認知。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在搜索框裏輸入了“林薇薇”三個字。
頁面瞬間彈出無數照片和新聞。林薇薇，海外學成歸國的青年畫家，家世優越，容貌姣好，氣質溫婉，是媒體筆下調色盤上的明珠，是站在鍾奕辰身邊會被贊一聲“郎才女貌”的存在。
一張張翻看過去，特別是林薇薇幾年前的一些舊照。沈清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像嗎？眉眼間，確實有幾分模糊的相似。尤其是那種看似疏離，實則帶着鉤子的眼神……鍾奕辰是不是也曾透過她的眼睛，在看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惡心般的屈辱。
她關掉手機，扔在沙發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口悶得厲害，她走到窗邊，想透透氣。夜風吹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窒悶。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鎖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沈清寧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鍾奕辰走了進來，帶着一身清冽的夜風和淡淡的酒氣。他似乎沒料到客廳有人，腳步頓了一下，視線落在窗邊那道纖細的背影上。
“還沒睡？”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的沙啞，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沈清寧低低應了一聲，依舊看着窗外。
鍾奕辰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扯了扯領帶，走到她身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從後面抱住她，只是站定，距離不遠不近。
“今天……”沈清寧聽到自己聲音澀地開口，她想問，今天你去接林薇薇了？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我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今天醫院有點忙。”
她終究沒有質問的勇氣和立場。那份不平等的“協議”像一道枷鎖，鎖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她需要錢，需要鍾奕辰的資助來維持母親昂貴的治療費用。她沒有任性的資本。
鍾奕辰似乎沒察覺她的異樣，或者說並不在意。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空氣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他像是才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問：“明天晚上有個家宴，你準備一下，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清寧的心又是一沉。家宴？是鍾家的家宴嗎？林薇薇剛回來，他就帶她去見家人？是迫不及待要宣告正主歸位，還是……讓她這個替身去充當擋箭牌，或者，更不堪的，去做個對比鮮明的陪襯？
“我明天……可能要值夜班。”她找了個拙劣的借口。
鍾奕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着慣有的掌控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值夜班？我跟張院長打聲招呼就行。這種場合，你必須在場。”
他的話斬斷了沈清寧所有的退路。她攥緊了窗框，指尖泛白。
鍾奕辰似乎累了，沒再多說，轉身走向臥室。“早點休息。”
沈清寧站在原地，聽着他遠去的腳步聲，還有主臥關門的聲音。偌大的客廳，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和滿室的冰冷。
她緩緩滑坐在地毯上，將臉埋進膝蓋。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溫熱地浸溼了布料，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金絲雀連難過，都要小心翼翼的。
不知過了多久，主臥的門忽然又被打開。鍾奕辰似乎是口渴出來倒水，看到蜷縮在窗邊的她，腳步停住。
沈清寧慌忙擦掉眼淚，抬起頭。
光線昏暗，他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他似乎看了她幾秒，然後，帶着濃重倦意和酒意的低沉嗓音，在寂靜的空氣裏模糊地響起：
“薇薇，別坐地上，涼。”
那一瞬間，沈清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薇薇。
他叫她，薇薇。
不是連名帶姓的“沈清寧”，也不是偶爾逗弄時的“清寧”，而是那個她今天在新聞和照片裏看了無數遍的名字——林薇薇的昵稱。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這輕飄飄的兩個字，擊得粉碎。
替身。
她真的，只是一個可笑的替身。
鍾奕辰似乎並未察覺自己喊錯了名字，或者說，在酒精和困倦的作用下，他潛意識裏浮現的就是那個人。他喝完水，便徑直回了臥室，再次關上了門。
留下沈清寧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墜入冰窟。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卻再也照不進她瞬間黯淡下來的世界。她看着臥室那扇緊閉的門，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而後，又慢慢凝聚起一種冰冷的、決絕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