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藏在城北棚戶區的最深處。
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斑駁的木門,門楣上掛着一串風的中藥,在晨風裏輕輕搖晃。車隊進不了窄巷,龍獄讓賬房和其他人在巷口等,自己抱着糯糯走進去。
巷子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兩側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樓,牆皮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偶爾有老人從窗戶探頭,眼神渾濁地看他一眼,又縮回去。
木門虛掩着。
龍獄推門進去,藥香撲面而來。屋裏很暗,只有櫃台後點着一盞油燈。燈旁坐着一個瘦老頭,戴着一副墨鏡,手裏正在碾藥。
“孫先生?”龍獄問。
老頭沒抬頭,繼續碾藥。碾槽裏的藥材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龍獄把陳守拙給的木牌放在櫃台上。
老頭的手停了。
他伸手摸向木牌,枯瘦的手指細細摩挲上面的紋路。半響,他摘下墨鏡——墨鏡下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確實是個瞎子。
“陳老頭還活着?”孫瞎子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活着。”
“他讓你來找我,是覺得我能救這孩子?”瞎子“看”向龍獄懷裏的糯糯,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那姿態分明是在審視。
“是。”
孫瞎子沉默片刻,站起身:“抱進來。”
他推開櫃台旁的布簾,裏面是個簡陋的診室。一張木床,一張桌子,牆上掛着人體經絡圖,已經泛黃卷邊。
龍獄把糯糯平放在木床上。孫瞎子坐下來,先是摸脈,足足摸了十分鍾。然後又用手按壓糯糯的口、腹部,檢查腿傷。整個過程,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先天心脈缺損,右腿骨折後感染,導致骨髓炎。”瞎子收回手,“但這都不是最麻煩的。”
“什麼最麻煩?”
“她體內有種東西。”孫瞎子皺起眉,“像毒,又不是毒。在慢慢蠶食她的生機。這東西……我三十年前見過一次。”
龍獄心頭一震:“在哪兒見過?”
“昆侖山。”瞎子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當年有個科考隊,從山裏帶出來一些樣本。我師傅被請去會診,回來後三個月就死了。臨死前他說……那東西不是病,是‘門’。”
“門?”
“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瞎子重新戴上墨鏡,遮住那雙灰白的眼,“你女兒體內,就有一扇微型的‘門’。它在緩慢打開,每次打開一點,就吸走她一點生命力。”
龍獄握緊拳頭:“怎麼治?”
“治不了。”瞎子搖頭,“只能‘關’。”
“怎麼關?”
孫瞎子起身,從藥櫃最底層拿出一個檀木盒子。打開,裏面是九金針,每針的尾部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我要取她一滴心頭血。”瞎子說,“用血爲引,金針封門。但這個過程很疼,孩子可能撐不住。”
“不治呢?”
“最多三個月,‘門’完全打開,她就會……”瞎子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龍獄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兒。糯糯的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治。”他說,“我能做什麼?”
“按住她,別讓她動。”瞎子點燃酒精燈,開始給金針消毒,“還有,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麼,不要打斷我。一旦打斷,金針反噬,我和她都會死。”
龍獄點頭,輕輕按住糯糯的肩膀。
孫瞎子深吸一口氣,抽出第一金針。針尖在燈焰上燒紅,然後迅速冷卻。他手法極穩,找準膻中的位置——
刺入。
糯糯身體猛地一顫。
但沒有醒,只是眉頭痛苦地皺起。
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下去,糯糯的身體就顫抖一次。到第七針時,她開始無意識地呻吟,小手緊緊攥住床單。
龍獄按住她,手心全是汗。
第八入時,異變突生。
糯糯口突然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呼吸一樣明滅。而在金光中,隱約可見一個復雜的圖案——像無數眼睛疊加在一起,又像某種古老的門扉。
孫瞎子臉色大變:“這紋路……這是‘昆侖天眼印’!你女兒到底是誰?!”
“什麼意思?”
“這是昆侖監最高級別的標記!”瞎子聲音發顫,“只有‘種子’身上才會有!你女兒是他們的實驗體!”
龍獄腦中轟鳴。
實驗體。種子。昆侖天眼印。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爲什麼糯糯的病這麼奇怪,爲什麼鬼醫說只有昆侖監有辦法,爲什麼蘇晚晴當年會“難產而死”……
如果糯糯是實驗體,那蘇晚晴呢?
他自己呢?
“先完成封門!”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其他事以後再說!”
孫瞎子咬牙,抽出第九金針。這針最長,也最粗。他雙手握針,對準糯糯口金光最盛的位置——
“關門!”
針落。
金光驟然爆發,整個診室被照得一片金色。糯糯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身體弓起,然後又重重落下。
金光散去。
她口那個圖案消失了。
孫瞎子癱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九金針全部變黑,像被火燒過。
“暫時……關上了。”瞎子喘着氣,“但只能維持三個月。三個月內,必須找到‘鑰匙’,否則門會再次打開,而且……會更猛烈。”
“鑰匙是什麼?”
“不知道。”瞎子搖頭,“我師傅當年也沒說清楚。他只說,鑰匙在昆侖山深處,由‘守門人’看守。”
龍獄抱起糯糯。女孩還在昏睡,但呼吸平穩了許多,高燒也開始退了。
“多謝。”他說。
“不用謝我。”瞎子苦笑,“我救她,也是救自己。你女兒身上的‘門’如果完全打開,會吸引來‘清理者’。到那時,整個江城都可能遭殃。”
“清理者?”
“昆侖監的清除部隊。”瞎子壓低聲音,“專門處理失控的‘種子’。他們……不是人。”
龍獄記下這個詞。他抱着女兒走到門口,又回頭問:
“孫先生,你剛才說,我女兒是實驗體。那實驗的目的是什麼?”
孫瞎子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出一句讓龍獄渾身發冷的話:
“他們想造神。”
“或者說……造一具能承載‘神明’的容器。”
離開回春堂,龍獄抱着糯糯回到車上。賬房見他出來,明顯鬆了口氣。
“去醫院?”賬房問。
“去聖心醫院。”龍獄說,“讓鬼醫安排全面檢查。我要知道糯糯身體的每一個細節。”
車隊啓動,駛向城南。
路上,龍獄一直看着懷裏的女兒。糯糯睡得很沉,小臉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但他腦海裏反復回蕩着孫瞎子的話——
造神。容器。昆侖天眼印。
如果糯糯是容器,那要承載的是什麼?
如果蘇晚晴當年“難產”是假的,那她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還有他自己……冥王殿,昆侖監,實驗體,這些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系?
手機震動,是鬼醫發來的信息:
“檢查已安排。另外,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三年前蘇晚晴的‘死亡證明’是僞造的,開證明的醫生半年前失蹤,昨天在江裏發現了屍體。”
龍獄瞳孔收縮。
“還有,”下一條信息跳出來,“妹的婚禮,收到了一份特殊賀禮——一個沒有署名的花圈,挽聯上寫着:龍雪兒女士千古。落款是……蘇晚晴。”
蘇晚晴在挑釁。
或者說,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龍獄:我回來了,而且我知道一切。
車隊抵達聖心醫院。院長親自在門口迎接,身後跟着一整支專家團隊。糯糯被迅速送進VIP病房,開始全面檢查。
龍獄守在病房外,賬房站在他身後。
“冥王,”賬房低聲說,“十八冥衛的‘閻羅’,半小時前到了江城。他在老宅等您。”
“讓他來這裏。”
“這裏?”
“我女兒在哪兒,我在哪兒。”龍獄看着病房門上的玻璃窗,“讓他帶着那個‘賣家’一起來。”
賬房點頭,出去打電話。
二十分鍾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壯漢走過來,穿着黑色戰術服,臉上有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他走路時地面都在微微震動,但腳步很輕,像貓。
十八冥衛之首,閻羅。
當年冥王殿最強的戰士,曾一人屠盡東南亞某毒梟集團三百人。
他在龍獄面前三米處停下,單膝跪地:
“王,閻羅歸隊。”
“起來。”龍獄問,“賣家呢?”
閻羅起身,側身讓開。他身後跟着一個瘦小的男人,五十多歲,穿着不合身的西裝,眼神躲閃,手裏緊緊攥着一個保溫箱。
“他叫老吳。”閻羅說,“在黑市做器官中介。他說……他手裏有你女兒需要的腎源。”
龍獄看向老吳。
那男人嚇得一哆嗦,保溫箱差點掉地上。
“哪來的腎?”龍獄問,聲音很平靜。
“合、合法的……”老吳結結巴巴,“自願捐獻,手續齊全……”
“捐獻者叫什麼?”
“按規矩……不能透露……”
龍獄沒說話,只是看了閻羅一眼。
閻羅上前一步,手按在老吳肩上。只聽“咔嚓”一聲輕響,老吳慘叫,肩關節脫臼。
“再問一次,”龍獄蹲下身,平視老吳的眼睛,“捐獻者,叫什麼?”
老吳疼得冷汗直流,終於崩潰:
“是、是一個女人……三年前就籤了捐獻協議,說如果她死了,所有器官無償捐獻……但她沒死!她上個月突然找到我,說願意現在捐一顆腎,只要錢……”
“名字。”
“蘇……蘇晚晴。”
空氣凝固了。
龍獄慢慢站起身。走廊的燈光從他頭頂照下,在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
“她在哪兒?”
“不、不知道……”老吳哭嚎,“她只給了我一個號碼,說需要腎的時候打這個電話……號碼我存手機裏了……”
閻羅從他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那個號碼,遞給龍獄。
龍獄看着那串數字。
很熟悉。
三年前,這是蘇晚晴的私人號碼。她“死”後,這個號碼就停機了。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但沒有說話聲,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晚晴。”龍獄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疲憊:
“你終於打來了。”
“你在哪兒?”
“我不能見你。”蘇晚晴說,“至少現在不能。但腎是真的,你拿去救女兒。我做過配型,和糯糯完全匹配。”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三年前假死?爲什麼現在出現?爲什麼捐腎?”龍獄每問一句,聲音就冷一分,“糯糯身上的‘昆侖天眼印’,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蘇晚晴的呼吸亂了。
良久,她說:
“龍獄,你聽好。三年前我假死,是因爲有人要我。要我的人,和給你下毒的人,是同一批。”
“現在出現,是因爲糯糯的時間不多了。她體內的‘門’必須在三個月內徹底關閉,否則她會變成怪物。”
“捐腎,是因爲那本來就是她的。三年前,有人從她體內取走了那顆腎,移植給了我。我現在……是還給她。”
“至於天眼印……”
她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
“那不是昆侖監印上去的。那是她天生的。”
“因爲糯糯……本不是我們的女兒。”
“她是你母親,在昆侖山深處,用你的基因和某種‘東西’……培育出來的‘鑰匙’。”
“而我,只是負責把她帶到你身邊的……容器。”
電話掛斷。
忙音在走廊裏回蕩。
龍獄握着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閻羅和賬房看着他,不敢出聲。老吳癱在地上,已經嚇暈過去。
病房裏,糯糯的檢查剛好結束。護士推門出來,笑着說:“先生,您女兒情況穩定了,燒也退了。真是奇跡……”
龍獄轉過頭,透過玻璃窗,看着病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睡得那麼安詳,那麼無辜。
可就在剛才,他得知——她不是他的女兒。
她是“鑰匙”。
是母親用他的基因培育的……什麼東西。
而蘇晚晴,那個他愛了三年的女人,只是“容器”。
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
龍獄慢慢走到病房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推開。
他現在該以什麼身份進去?
父親?
還是……培養者?
最終,他還是推開了門。
走到病床邊,糯糯剛好醒來。她睜開眼,看見龍獄,虛弱地笑了:
“爸爸……我夢見媽媽了……”
龍獄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
“夢見媽媽什麼了?”
“夢見媽媽抱着我,說……對不起。”糯糯小聲說,“爸爸,媽媽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呀?”
龍獄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眼睛裏倒映着自己的臉。
良久,他說:
“因爲媽媽做了錯事。”
“那爸爸會原諒媽媽嗎?”
“會。”龍獄輕聲說,“因爲爸爸也做過錯事。”
窗外,天色漸暗。
婚禮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而龍獄知道,今晚他要面對的,不只是四大家族的仇人。
還有一段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
關於他的母親。
關於昆侖山。
關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