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那場不歡而散的沖突,像一道無形的冰牆,驟然橫亙在林芷清和江辰之間。
自那晚之後,江辰沒有再聯系她。沒有短信,沒有電話,甚至連在校園裏偶然遇見,他都像是沒有看見她一般,目不斜視地與她擦肩而過,周身散發的寒氣比以往更甚,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遙不可及、毫無溫度的冰山。
林芷清心裏憋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和委屈。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發脾氣,是他不顧她的意願強行把她拉走,是他用那些傷人的話語提醒她“契約女友”的身份,可現在,他卻擺出一副被她冒犯了的樣子,徹底將她無視。
蘇曉試圖分析:“這叫惱羞成怒!他肯定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吃醋吃得毫無道理,但又拉不下臉來道歉,所以脆躲着你!”
林芷清對此將信將疑。吃醋?她不敢奢望。她更傾向於相信,是她的那句“入戲太深”戳破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讓他意識到自己對一個“契約對象”投入了過多的、不該有的情緒,所以他才急於劃清界限,用冷漠來重新築起防線。
這種認知讓她的心像是被細密的針扎過,泛起綿密而持久的刺痛。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學習和中,試圖用忙碌填滿所有空閒時間,不讓自己有片刻的胡思亂想。
這天晚上,她在市區的一家咖啡館做晚班。臨近下班時,窗外原本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毫無預兆地轉爲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瞬間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狂風呼嘯,卷着雨水,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林芷清看着窗外的雨勢,心裏暗暗叫苦。她今天出門時天氣尚好,本沒有帶傘。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宿舍門禁,公交車在這個時間點也差不多是末班了。
“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店長看着窗外,有些擔憂地對林芷清說,“芷清,你怎麼回去?帶傘了嗎?”
林芷清搖了搖頭,眉頭微蹙。
“要不你在店裏等等?說不定過會兒雨能小點。”店長好心建議。
林芷清看着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又看了看外面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心裏焦急。再等下去,恐怕真的要趕不上末班車,也趕不上宿舍門禁了。弟弟的醫藥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在她心頭,她不能失去這份,更不能因爲晚歸違反校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沒關系,店長,我跑快點去公交站應該來得及。”她咬了咬牙,決定冒雨沖過去。她將背包抱在懷裏,準備用來稍微遮擋一下雨水。
“這怎麼行?雨這麼大,會淋病的!”店長試圖勸阻。
但林芷清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朝店長笑了笑,說了聲“沒事”,便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咖啡館的玻璃門。
瞬間,冰冷的雨水夾雜着狂風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單薄的制服很快就被打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她抱着背包,低着頭,奮力地朝着幾百米外的公交站台跑去。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腳下的積水漫過鞋面,冰冷刺骨。街道上空曠無人,只有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輛,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將她淋得更加狼狽。狂風似乎要將她瘦弱的身子吹倒,她只能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在雨幕中前行。
孤立無援的感覺再次如同這冰冷的雨水,將她緊緊包裹。她想起了那個雨夜,在便利店屋檐下,他也是這樣沖破雨幕而來。可是這一次……他不會來了。他們之間,只剩下冰冷的契約和更加冰冷的沉默。
鼻子有些發酸,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模糊了雙眼。她用力抹了把臉,告訴自己不能哭,要堅強。爲了弟弟,爲了生活,她必須獨自面對這一切風雨。
就在她快要跑到公交站台,幾乎精疲力盡的時候,一道刺眼的車燈穿透厚重的雨幕,由遠及近,速度極快。一輛黑色的轎車如同暗夜中蟄伏的獵豹,精準而迅猛地停在了她的身旁,濺起的水花卻巧妙地避開了她。
車輪摩擦溼滑地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芷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車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抱緊懷裏的背包,警惕地看向那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車——是江辰的車。
駕駛座的車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甚至沒有打傘,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沖入了滂沱大雨之中。
江辰。
他幾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雨水瞬間將他濃密的黑發打溼,凌亂地貼在額前,水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頰不斷滑落。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此刻也已經被雨水浸透,緊緊包裹着他精壯的身軀。他的臉色在路燈和車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像是燃着兩簇幽暗的火焰,緊緊地、幾乎是焦灼地鎖在她的臉上。
林芷清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奔跑,大腦一片空白。他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時間,他怎麼會出現在市區?又怎麼會……恰好找到她?
江辰沒有給她任何思考的時間。他看着她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的狼狽模樣,看着她蒼白的小臉和凍得發紫的嘴唇,眼底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怒氣,有擔憂,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惜。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沒有問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會淋雨。他只是迅速而利落地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同樣溼透、但材質相對厚實一些的襯衫外套,裏面只剩下一件緊身的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流暢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線條。
然後,他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強勢、卻又帶着難以言喻的溫柔的動作,將帶着他體溫和氣息的、溼漉漉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她冰冷的身子上。
“……”林芷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外套上殘留的、屬於他的體溫和那熟悉的雪鬆氣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如同一股暖流,瞬間穿透她溼透冰涼的衣物,熨帖在她冰冷的肌膚上,帶來一陣劇烈的戰栗。
他……他不是在生她的氣嗎?他不是已經決定無視她了嗎?爲什麼還要出現?爲什麼還要……對她這樣?
江辰依舊沉默着,他用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重得讓她心慌,裏面翻涌着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接着,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如同那個雨夜一般,直接彎腰,一手繞過她的後背,另一手穿過她的膝彎,用一個標準的、不容置疑的公主抱,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林芷清猝不及防,低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頸。
他的懷抱依舊寬闊而溫暖,盡管兩人的衣物都已溼透,緊密相貼,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膛傳來的、比那夜更加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和他肌膚透過薄薄背心傳來的、幾乎燙人的體溫。這與外界冰冷的雨水形成了極其鮮明、幾乎令人落淚的對比。
他沒有絲毫猶豫,抱着她,大步走向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小心地將她放進車裏,又從後座拿過一條淨的薄毯,將她從頭到腳仔細裹好,這才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
車內開着充足的暖氣,驅散着兩人身上的寒意。江辰坐進車裏,頭發和身上還在不斷滴着水,他卻渾然未覺,第一時間發動了引擎,將車平穩地駛入雨幕。
車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車外譁啦啦的雨聲,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林芷清蜷縮在寬大的座椅裏,裹着帶着他氣息的薄毯,感受着身體一點點回暖,但心裏的震蕩卻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她偷偷側過頭,看向正在開車的江辰。
他專注地看着前方被雨刮器不斷刮擦仍顯模糊的道路,側臉線條緊繃,下頜線清晰而冷硬,唇線抿成一條直線,顯示着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水珠順着他黑發的發梢滴落,滑過他性感的喉結,沒入被雨水浸透的背心領口……
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心跳也徹底失去了規律。
他找到了她。又一次,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雨夜,他如同守護神一般,不容拒絕地出現了。這一次,甚至比上一次更加突然,更加……不顧一切。
他剛才沖入雨中的樣子,他脫下外套裹住她的動作,他抱着她時那灼熱的體溫和急促的心跳……這一切,真的還能用“契約責任”來解釋嗎?
蘇曉的話再次在她耳邊響起:“他愛上你了!”
難道……真的被蘇曉說中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瘋狂滋生,讓她心慌意亂,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
車子最終停在了她宿舍樓下。雨勢依然很大。
江辰解開安全帶,側過頭看她,聲音因爲之前的奔跑和壓抑的情緒而顯得有些低啞:“還能走嗎?”
林芷清點了點頭,動手想去解身上的薄毯和安全帶。
然而,江辰卻先她一步俯身過來,他的手越過她,替她解開了安全帶。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他溼透的頭發幾乎蹭到她的臉頰,他身上強烈的男性氣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將她完全籠罩。
林芷清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解開了安全帶,卻沒有立刻退開,而是保持着那個極近的距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依然有些蒼白的臉上,看了好幾秒。他的眼神復雜難辨,有未褪的擔憂,有殘餘的怒氣,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而滾燙的東西,幾乎要將她灼傷。
然後,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了她臉頰上殘留的一滴雨水,或者說……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淚痕。
他的指尖帶着灼人的溫度,觸碰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以後,”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麼晚,不許再一個人。”
說完,他不再看她,直起身,重新坐回駕駛座,恢復了那副冷峻的模樣,只有緊握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泄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波瀾。
林芷清怔怔地看着他,心髒在他的話語和那個輕柔的觸碰下,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沖破腔。
他……這是在關心她嗎?以一種超越了契約的、近乎霸道的溫柔?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裹緊了他的外套和薄毯,推開車門,沖入了雨幕,跑向宿舍樓。
直到回到寢室,換下溼透的衣物,用熱水沖刷着冰冷的身體,林芷清的腦海裏依舊反復回放着剛才車上的一幕幕——他沖入雨中的身影,他裹住她時的溫度,他抱着她時的心跳,他靠近時灼熱的呼吸,他替她擦去雨水的指尖,以及他那句霸道又帶着一絲……心疼的“不許”。
蘇曉看着她魂不守舍、臉頰泛紅的樣子,以及那件明顯屬於男性的、材質精良的溼外套,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快說!又發生什麼了?是不是又遇到江辰了?!”
林芷清看着蘇曉,眼神依舊帶着難以置信的茫然,她緩緩點了點頭,將今晚發生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講了一遍。
蘇曉聽完,激動地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抓住林芷清的肩膀,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斬釘截鐵,幾乎是在宣告:
“清清!這還不夠明顯嗎?!他因爲聯系不上你而焦急尋找!他冒着大雨沖過來找你!他把自己淋溼了還把外套給你!他公主抱你!他給你擦眼淚!他還霸道地不許你晚上!這本不是契約!這本不是責任!”
她用力晃着林芷清,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他、愛、上、你、了!”
林芷清的心,因蘇曉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徹底亂了。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敲打着窗戶,也敲打在她已然失序的心上。那道被江辰自己重新築起的冰牆,似乎在這個更加洶涌的雨夜裏,被他親自,用更加滾燙的溫度,再次沖開了一個更大的、再也無法忽視的缺口。
而缺口之下,是讓她害怕,又隱隱期待的,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