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裝置的光芒散去後,顧白踩在了一塊懸浮的金屬平台上。
腳下的鋼板在微微震動。
武裝運輸機停在平台邊緣,艙門敞開,灰白色的霧氣從外面涌進來,帶着溼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林薇第一個走出艙門,手裏握着真理之槍,警惕地掃視周圍。
陳浩和雷蒙緊隨其後,雷蒙扛着能量槍,槍口對準前方。
顧白最後走出來。
他沒戴心防頭盔。
頭盔被他用一繩子掛在腰間,晃來晃去。
“顧白。”林薇皺眉,“戴上。”
顧白搖頭。
“戴上就看不清了。”
林薇盯着他,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
她轉身,帶着小隊往前走。
平台外面就是虛空裂隙海。
顧白抬起頭。
天空不是天空。
那是一片扭曲的、流動的色塊,像是被人用油彩隨意塗抹過。重力在這裏失效了,遠處有幾塊巨大的陸地碎片漂浮在空中,倒掛着、側翻着,上面還能看到殘破的建築和枯萎的植物。
光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沒有固定的方向。
空氣中飄着一些半透明的、像是線條的東西,它們緩慢地遊動,偶爾碰到陸地碎片,就會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跡。
顧白盯着那些線條看了幾秒。
那是“虛妄回響”逸散的殘渣。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無數個雜亂的、無意義的概念涌進腦海。
“孤獨”、“消散”、“無盡”、“循環”、“扭曲”……
它們不成句子,不成邏輯,只是純粹的、原始的情緒碎片。
顧白的指尖開始泛光。
那種半透明的異變更明顯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把他的實體慢慢啃掉。
但他沒有痛苦。
他反而覺得很舒服。
就像一個畫師站在顏料店裏,周圍全是他需要的素材。
“顧白!”
林薇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顧白睜開眼,看到林薇正盯着他。
“你臉色不對。”
顧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的邊緣已經徹底透明了,像是隨時會消失在空氣裏。
“沒事。”
林薇不信。
但她也沒時間多問。
運輸機的引擎轟鳴起來,金屬平台開始震動。
飛行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
“隊長,前方兩公裏就是目標浮島。我們檢測到了強烈的認知波動,建議你們做好準備。”
林薇按下通訊器。
“收到。”
運輸機緩緩起飛。
顧白站在艙門邊,看着窗外的虛空裂隙海。
一只巨大的、模糊不清的影子從遠處飄過。
那是一個夢魘衍生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不斷變化的煙霧,表面偶爾會浮現出扭曲的面孔或肢體。
它從運輸機旁邊掠過,速度很快。
陳浩端起槍,瞄準了它。
“別開槍。”林薇制止他,“那東西沒攻擊我們。”
陳浩沒放下槍。
“萬一它回頭呢?”
林薇沒說話。
那團影子很快就消失在霧氣深處。
五分鍾後,目標浮島出現在視野裏。
那是一塊巨大的陸地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裂的。島上覆蓋着灰色的霧氣,能見度很低。
但即便隔着霧氣,顧白也能看到那棟建築。
迷失畫廊。
它立在浮島中央,像一座宏偉的宮殿。
巴洛克風格的外牆、華麗的圓頂、精致的雕花柱子……
但牆體不是固體。
那些石頭像是被顏料浸透了,表面流動着五顏六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地上又消失不見。
整棟建築散發着一種詭異的美感。
顧白盯着它,眼睛都不眨一下。
“的……美。”
林薇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對'美'的定義有點問題。”
顧白沒接話。
運輸機在浮島邊緣降落。
艙門打開,衆人跳了下去。
腳下是堅硬的岩石,但石頭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像油彩一樣的東西,踩上去會發出黏糊糊的聲音。
林薇打開掃描儀,查看周圍的能量波動。
屏幕上一片紅色。
“認知污染濃度超標。”她皺眉,“這裏的精神壓力是低語荒原的三倍。”
陳浩戴着心防頭盔,臉色也很難看。
“我的頭盔警報器一直在響。”
雷蒙沒說話,但他握槍的手在微微顫抖。
顧白沒有任何反應。
他走在最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畫廊。
小隊慢慢靠近。
灰色的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降到了不到十米。
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鬆節油混合着血液。
走了大概五分鍾,霧氣突然散開了一些。
畫廊出現在眼前。
近距離看,它更加不真實。
牆體上的顏料在流動,色彩不斷變化,像是活着的生物。那些雕花柱子上爬滿了扭曲的紋路,仔細看,那些紋路是無數張小小的、痛苦的面孔。
林薇舉起槍。
“小心。”
就在這時,陳浩的頭盔警報器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
他捂着頭盔,驚恐地指着畫廊的入口。
“它……它在動!那是一張嘴!一張巨大的嘴!要把我們吞下去!”
林薇立刻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
“冷靜!那只是幻覺!”
陳浩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不……不是幻覺……它在笑……它在看着我……”
雷蒙也退了一步。
他盯着畫廊的牆壁,臉色蒼白。
“牆……牆在流血……你們沒看到嗎?那些顏料……那不是顏料……那是血……”
林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顧白。
“你看到了什麼?”
顧白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畫廊。
他沒有看到嘴。
也沒有看到血。
他看到的是無數層疊加的色彩。
紅色、藍色、黑色、金色……
它們互相交織,互相覆蓋,形成了一種極其復雜的構圖。
而在這些色彩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種情緒。
誘惑。
以及一種強烈的、渴望被觀賞的欲望。
“它在邀請我們。”顧白開口,“也在警告我們。”
林薇皺眉。
“什麼意思?”
顧白指了指畫廊。
“這裏的一切,都必須是'畫'。”
林薇還想問,但陳浩突然尖叫起來。
“我不進去!我不進去!那東西會吃掉我!”
他掙脫林薇,轉身就要跑。
林薇追上去,一拳砸在他的頭盔上。
陳浩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昏了過去。
林薇喘着氣,看着雷蒙。
“你呢?”
雷蒙咬着牙。
“我……我還能撐。”
林薇點頭。
她回頭看向畫廊的入口。
那裏立着一個古老的畫架。
畫架上是一塊空白的畫布。
畫布下面,用鮮紅色的液體寫着一行字。
【畫框之內,皆爲真實;打破畫框,即是死亡】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
“這就是副本規則?”
顧白點頭。
林薇沉默了。
雷蒙走上前,繞着畫架轉了一圈。
“隊長,這玩意兒擋路。我們能不能……”
“別動!”林薇喝止他。
但已經晚了。
雷蒙的手指碰到了畫廊的牆壁。
就在接觸的瞬間,他的手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顧白那種半透明。
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
雷蒙愣了一秒。
然後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沒了!”
林薇沖上去,一把拽住他。
雷蒙的半個身體都快消失了。
林薇咬着牙,用盡全力把他往回拖。
“快!快幫我!”
顧白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
林薇把雷蒙拖了回來,但他的右臂和右側肋骨已經徹底消失了,傷口處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空白的、像畫布一樣的東西。
雷蒙癱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神渙散。
林薇按下通訊器。
“醫療組!立刻過來!”
兩分鍾後,運輸機飛了過來,醫療小隊迅速下來,把雷蒙抬上擔架。
領頭的醫生檢查了一下傷口,臉色很難看。
“精神和肉體都被部分畫作化了。他需要立刻送回總部。”
林薇點頭。
“快走。”
運輸機起飛,消失在霧氣裏。
林薇轉身,看着畫廊。
她的臉色很難看。
陳浩昏迷,雷蒙重傷,小隊只剩下她和顧白。
“這就是S級副本……”
顧白沒說話。
他走向畫架,從背包裏掏出了一支筆。
那是他的畫筆。
炭筆,很舊,筆杆上還有裂紋。
林薇看着他。
“你要什麼?”
顧白看着那塊空白的畫布。
“它說了,'畫框之內,皆爲真實'。”
他握緊畫筆。
“那我就畫一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