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蒲團之前
蒼老的聲音餘韻在空曠石殿中回蕩，帶着跨越三萬載歲月的漠然與威嚴。那“神魂俱滅，化爲齏粉，永鎮於此”的宣告，字字如冰錐，刺入人心。
光束幽幽，照亮了殿中央那孤零零的蒲團，仿佛一張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的靜默之口。
林雨兒和葉雲都沒有立刻上前。
“三關……”葉雲低聲重復，喉嚨有些發，“心魔關，問己之道；悟性關，解吾之題；抉擇關，明汝之心……聽起來一關比一關難。”
“幽泉子畢竟是曾經的一宗之主，即便留下傳承，也不會隨意予人。”林雨兒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審視着那光束和蒲團，“心魔關首重道心，拷問本我，無法取巧，只能直面。這一關，我們得靠自己。”
她頓了頓，看向葉雲：“你的修爲尚淺，道心未固，且修煉《九幽噬靈訣》時尚短，陰煞之氣可能引動心魔。這一關，你極險。”
葉雲沉默片刻，抬起頭，眼中雖有懼色，卻無退縮：“再險，也得闖。我們沒有退路。”
林雨兒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她走到蒲團前三步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她要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以應對未知的心魔拷問。陰煞玄玉在她掌心微微發光，傳遞來一絲溫潤的涼意，似在安撫。
葉雲也學着她的樣子，在稍遠處坐下，運轉《九幽噬靈訣》，努力平復因緊張和恐懼而激蕩的心緒。他想起了藥園裏等待的弟弟葉遠，想起了父母慘死的疑雲，想起了這三年來遭受的白眼和欺凌……這些都是他心中的執念與破綻，在心魔關中，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爲吞噬他的夢魘。
約莫一炷香後，林雨兒睜開眼，眸中一片澄澈冷寂。
“我先來。”她起身，語氣不容置疑，“若我失敗，你立刻放棄，想辦法尋找此殿的其他出路。幽泉子既然留了傳承，或許也有留給失敗者的……生路。”最後兩個字，她說得並無把握。
葉雲想說什麼，但林雨兒已經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那道光束籠罩下的蒲團。
她盤膝坐於蒲團之上。
瞬間，光束收縮，將她完全包裹。外界的一切——石殿、石壁、夜明珠的光芒，甚至不遠處的葉雲——都仿佛隔了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變得模糊不清，感知隔絕。
林雨兒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觸感，連自身的存在都變得虛幻。
然後，黑暗開始流動、變幻。
第二節：仙尊之隕
冰冷。
無垠的冰冷。
還有深入骨髓、焚盡靈魂的……恨！
眼前的黑暗扭曲，化作一片星辰崩碎、仙殿傾頹的末景象。熟悉的凌霄仙殿此刻已淪爲燃燒的廢墟，仙金神玉的碎片漂浮在充斥着毀滅能量的虛空中。兩張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猙獰如惡鬼的面孔，在視野中無限放大。
瑤光仙帝，容顏依舊絕美，可那雙曾經盛滿柔情與仰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萬古的冷漠與一絲……快意？她手中握着的，是貫穿他大道仙基的“戮神釘”，釘尖還滴落着他金色的仙血。
九幽魔尊，那張粗獷豪邁、曾與他並肩作戰、暢飲星河的豪傑面孔，此刻扭曲着貪婪與殘忍的笑意。他的魔爪，正按在自己破碎的口，瘋狂吞噬着逸散的本源仙力。
背叛！
刻骨銘心的背叛！
“爲什麼？！”他想怒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仙魂在崩解，意識在沉淪，只有那滔天的恨與不甘，如同最熾烈的毒焰，灼燒着殘存的每一縷神智。
“爲什麼？”瑤光的聲音縹緲傳來，帶着一絲嘲諷，“葉雲，你太強了，強到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這仙域，這大道，容不下一個永遠無法超越的存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錯’。”
“兄弟？哈哈哈哈！”九幽的狂笑震耳欲聾，“仙路爭鋒，哪來的兄弟！你的本源，你的氣運，才是本尊更進一步的資糧！安心去吧，你的仙域，你的道侶，本尊會替你……好好享用的！”
痛！比肉身碎裂、仙魂崩解更痛千萬倍！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
場景陡然轉換。
不再是仙界廢墟，而是一處陰冷溼的崖底。視野很低，很虛弱，口傳來空洞的劇痛，那是道骨被生生挖走的痛楚。耳邊傳來冰冷的宣判：
“資質平庸，不如成全他人。”
還有那嬌柔卻惡毒的聲音：“師姐，這就是你的命。”
林家……斷魂崖……
屬於“林雨兒”的絕望、怨恨、不甘，如同冰冷的水，與仙尊葉雲那焚燒星海的恨意轟然對撞、融合！
“我不是林雨兒！”
“我是葉雲！凌霄仙尊葉雲！”
“不……我是林雨兒！那個被家族拋棄、被奪走一切的孤女！”
兩個身份，兩段記憶，兩種截然不同的痛苦與仇恨，在黑暗的意識空間中瘋狂撕扯、爭奪主導。仙尊的殘魂高傲而冰冷，俯瞰衆生，視林家如螻蟻；少女的怨念則更具體，更鮮活，充滿了對林鳳兒、對林家、對整個不公世界的切齒之恨。
“你是誰？”
一個宏大、漠然、仿佛源自天道本身的聲音，在黑暗虛空中響起。
“你是誰？”
聲音重復，每一次叩問，都讓兩段記憶的沖突更加劇烈。
“我是葉雲！仙界至尊！”
“我是林雨兒！我要報仇！”
“你不是葉雲，葉雲的仙軀已毀，仙魂已碎，你只是一縷殘存的執念。”
“你不是林雨兒，林雨兒的身體即將死亡，意識即將消散，你只是一個寄居的孤魂。”
“那你到底是誰？！”
聲音如雷霆炸響。
我是誰？
林雨兒（或者說，那融合中的意識）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迷惘。仙尊的記憶浩瀚如星海，卻破碎不堪；少女的經歷短暫而清晰，卻充滿了無力與絕望。兩者交織，既非純粹的仙尊，也非原本的少女。
她（他？）看到了仙界廢墟中那兩張背叛者的臉，也看到了林家祠堂中那些冷漠殘忍的面孔。恨意如同兩條毒蛇，一條熾烈如九天劫火，要焚盡諸天；一條陰冷如九幽寒冰，要凍結仇敵的血脈。
“力量……”一個聲音在心底低語，“你需要力量。無論是仙尊的力量，還是九幽的力量，只要能復仇，只要能盡仇敵，都可以！力量就是一切！”
“不！”另一個聲音掙扎着反駁，“力量只是工具！若爲復仇迷失本心，與那些背叛者、欺凌者何異？你究竟是爲了復仇而存在，還是爲了存在而復仇？”
“本心？你的本心是什麼？仙尊葉雲的本心是統御萬界，追尋無上大道！林雨兒的本心是活下去，是討回公道！如今仙路已斷，道基已毀，家族已叛，你還剩下什麼本心？！”
質問如刀，刀刀見血。
黑暗虛空中，開始浮現出無數畫面：仙尊時期，他俯瞰仙域，萬仙來朝，卻總是孤身立於絕巔，唯有大道相伴；林雨兒時期，她雖有天賦，卻因父母早亡而敏感孤獨，渴望親情溫暖而不可得，最終被至親族人背叛……
孤獨。
無論是仙尊還是少女，貫穿始終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追求力量，是因爲孤獨，想以力量填補空虛，證明存在。
渴望復仇，也是因爲孤獨，想以仇敵的血，祭奠那份被踐踏的信任與溫暖。
那麼，剝開恨意與執念，那最深處的、最真實的“我”，到底是什麼？
黑暗開始波動，一個模糊的輪廓緩緩凝聚。那不是仙尊葉雲偉岸的仙軀，也不是少女林雨兒單薄的身形，而是一個介乎於虛實之間、籠罩着淡淡幽光的影子。
影子沒有面容，沒有性別特征，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冰冷如寒星，卻又在最深處，跳動着一絲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
那是對“生”的執着。
無論遭遇何等背叛，無論墮入何等絕境，無論身份如何變換，這股想要活下去、想要繼續“存在”下去的執念，從未真正熄滅。仙尊殘魂憑此穿越時空亂流，少女殘識憑此在崖底苦撐。
活下去，然後……弄明白。
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誰，弄明白爲何遭劫，弄明白這世間的道與理，到底何在。
復仇是動力，而非終點。力量是手段，而非歸宿。
“我……”那模糊的影子開口，聲音奇異，仿佛男女疊音，又仿佛只是意識直接的震蕩，“是‘未死者’。”
“是因恨與執而存續的殘魂。”
“亦是……向死而生的求道者。”
“前塵已矣，無論葉雲還是林雨兒，皆已成過往雲煙。此刻在此，受此拷問者，即爲‘我’。我欲活下去，我欲明大道，我欲以我之道，踏破前路一切阻礙——無論是仙域叛徒，還是凡間仇寇！”
話音落下，劇烈沖突的記憶與情感並未消失，卻仿佛找到了一個臨時的、堅固的“容器”。它們依然存在，仙尊的恨與少女的怨仍在沸騰，但它們不再試圖撕裂這個新生的、融合的“自我”，而是化作了這“自我”腳下洶涌的燃料與背後凜冽的風。
黑暗如水般退去。
那宏大漠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
“心魔關，過。”
光束緩緩散去。
蒲團上，林雨兒睜開雙眼。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發被冷汗浸溼，貼在臉頰。但那雙眼睛，卻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仿佛經歷了烈火的淬煉與寒冰的凝固，去除了最後的迷茫與搖擺，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後，竟然一半化作淡金色的火星，一半化作黑色的冰屑，旋即消散。
融合，並未完成，但已初步穩固。心魔拷問，反而讓那強行粘合的兩塊“碎瓷”，找到了一種在更高層面上共存的方式。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但脊梁挺得筆直。
葉雲一直緊張地注視着，此刻見她安然無恙（至少表面如此），才大大鬆了口氣，連忙上前：“林姑娘，你沒事吧？”
林雨兒搖搖頭，沒有多言自己的經歷，只是道：“心魔關已過。此關凶險，在於直面本心執念，你需有所準備。”
她走到石壁前，看向那三樣物品。紫色的傳承玉簡，黑色的九幽葫蘆，以及那塊雲紋令牌。它們靜靜躺在石台上，等待着下一個通過考驗的人。
“接下來，是悟性關。”林雨兒轉身，看向葉雲，“這一關考校的是對九幽之道的理解與推演能力。我或許可以嚐試，但未必能成。你……”
她話未說完，石殿突然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源並非來自傳承機制，而是……他們來時的方向！那被巨石堵死的通道深處，傳來沉悶的、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奮力撞擊岩層的轟隆聲！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陰寒死氣，夾雜着狂暴的怨念，如同無形的汐，隱隱從石縫中滲透進來！
青銅巨棺的異動，竟然影響到了這裏？！
“不好！”林雨兒臉色驟變，“下面的封印恐怕因爲我們取走白蓮和闖入傳承地，出現了更大的鬆動！那股力量在試圖沖破阻礙！”
撞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堵住通道的巨石表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它要追上來了！”葉雲駭然。巨棺中的存在，給他的恐懼感遠超之前任何危險。
“沒時間了！”林雨兒當機立斷，目光銳利地看向葉雲，“悟性關需要時間推演，我們等不起！葉雲，你立刻坐上蒲團，接受心魔關考驗！”
“我？”葉雲一愣，“可我才煉氣一層，道心……”
“正因你修爲尚淺，執念相對單純，心魔或許反而不會立刻致命！”林雨兒語速飛快，“下面那東西一旦沖破阻礙，我們必死無疑！接受傳承，或許是唯一生機！幽泉子設下三關，若連第一關都無人能過，傳承之地不會無故開啓陣，或許還有轉圜之機！快！”
她不由分說，一把將葉雲推向蒲團。
葉雲踉蹌跌坐在蒲團上。
光束瞬間將他籠罩，隔絕內外。
幾乎在同一時刻——
“轟隆！！！”
堵路的巨石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轟然炸裂！
不是被撞開，而是被一股狂暴的、漆黑如墨的陰煞死氣洪流，硬生生沖碎！
洪流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哀嚎的怨魂虛影，它們簇擁着一道模糊、高大、散發着無盡暴戾與毀滅氣息的漆黑影子，如同來自九幽的魔神，朝着石殿內……猛撲而來！
林雨兒瞳孔收縮到極致，想也不想，瞬間將陰煞玄玉握在手中，所有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
“九幽玄光，護！”
玉佩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化作一道凝實的黑色光幕，橫亙在她與那撲來的恐怖存在之間！
而蒲團上，被光束包裹的葉雲，對外界的一切已無知無覺。
他的意識，被拉入了屬於自己的……心魔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