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七的清晨,陽光穿透薄霧,以一種近乎莊嚴的姿態,灑滿煥然一新的“風吟小築”。

林風站在院子中央,進行了最後一次細致的巡檢。連續數高強度的勞作,在他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眼下的淡青,被工具磨出硬繭和細微傷口的手掌,以及T恤下明顯清減了些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卻亮得驚人,疲憊之下,是深沉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過去三天,他如同一個沉默的匠人,將時間、汗水和那些源自系統模糊指引、又契合本心的靈感,一斧一鑿地刻入這座老宅的筋骨。此刻,成果盡在眼前:

青石板路被徹底清洗出來,縫隙裏的陳年污垢和青苔被小心清理,只留下歲月溫潤的包漿和恰到好處的深色紋路,蜿蜒如河,連接着院門、主屋與涼亭。晨露未晞,石板表面泛着溼潤幽光。

老槐樹下,他用舊木料打造的簡易長桌和兩張長椅,被磨掉了毛刺,露出木材原本的溫和紋理。桌上擺着一個粗陶罐,裏面隨意着幾枝從河邊采來的蘆葦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趣盎然。樹下那片區域,特意保留了少許鬆軟的泥土,灑了些便宜的草籽,已冒出茸茸新綠。

涼亭是變化最大的。腐朽的梁柱被更換或加固,半塌的瓦頂重新鋪覆整齊,雖仍是舊瓦,卻排列有序。亭內柱子上,林風懸掛了一塊今早才完成的原木色木匾,長約一米,寬約二十公分,表面只做了最簡單的刨光,未上漆,保留着木頭自然的肌理和淡淡香氣。匾上空無一畫,只有他用從鎮上文具店買來的最普通毛筆和墨汁,寫下的兩行字: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字跡算不得書法大家的飄逸俊秀,甚至有些生澀的頓挫,但筆畫間透着一股認真和樸拙的力量。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就這樣素面朝天地掛在那裏,與整個亭子、乃至整個院子的氣質渾然一體——不求華麗,但求本真與意境。這是林風在系統隱約影響和自身感悟下,爲這院子注入的第一個明確的文化符號,一個關於歸隱、田園與心靈安寧的古老意象伏筆。

主屋的外牆,斑駁依舊,那是時光的勳章,林風未作修飾。只是將破損的窗櫺修補好,糊上新的棉紙(一種便宜的仿古窗紙)。室內,牆壁刷了淡淡的米白,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舊家具經過修補和擦拭,重新擺放。床鋪是淨的素色棉布,燈光是溫暖的暖黃色。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個角落都透着用心整理後的舒適與安寧。最妙的是每一扇窗戶的視野:或對着院內老槐,或遙望遠處河山,或承接一角天空,真正做到了“借景”。

整個院落,洗去了頹敗與污濁,顯露出一種質樸、開闊、靜謐的底色。它不豪華,甚至有些“寒素”,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被精心呵護後的整潔與和諧,以及那寥寥幾處點睛之筆(野草木牌、涼亭詩句),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能撫慰人心的力量。

早上八點,林風準時打開了直播。

標題已改爲:【最終:風吟小築,靜候有緣人。七之約,靜待花開。】

鏡頭緩緩掃過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林風的解說比往更少,更多的是讓畫面自己說話。晨光中的石板路,露珠懸掛的草葉,古樸的涼亭與木匾,靜謐的客房,窗外的風景……背景音只有偶爾的鳥鳴、風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一段系統提供的、極其舒緩空靈的古典吉他背景音(極簡旋律,無限循環)。

這種近乎“默片”式的展示,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直播間的觀衆數量穩定在四千人左右,彈幕不再是喧囂的議論,而多了許多安靜的贊嘆和身臨其境的感受:

“美哭了……這才是民宿該有的樣子。”

“像走進了某幅古畫,又比畫裏多了生機。”

“主播審美真的在線,沒有過度裝飾,一切都是剛剛好。”

“那個‘采菊東籬下’的木匾,看得我心頭一顫。”

“在這裏住一晚,感覺靈魂都能被洗滌。”

“從第一天看到現在,簡直像參與了一場生命的復蘇。”

“所以,今天真的會有客人來嗎?”

“急!在線等!第一位客人快點出現!”

“賭五毛,今天肯定有人來!”

“@古鎮趙哥,出來看看,這地方值不值20萬?”

林風偶爾會回應幾句,感謝大家的陪伴,也坦誠目前的困境:“改造算是完成了,但客人……確實還沒有。看緣分吧。” 他的平靜感染了很多人,大家雖然着急,但更多的是祝福和等待。

時間在寧靜而微妙的期盼中流淌。上午,林風直播了最後的收尾工作:將工具歸位,給新種的草籽澆了水,調試了一下房間的門鎖和燈光。然後,他便坐在槐樹下的長桌旁,泡了一壺最便宜的綠茶,慢慢地喝,偶爾看看書(一本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雜志),或者只是望着遠山發呆。

這種“無所事事”的直播內容,反而呈現出一種強烈的反差感——七拼命改造後,主人終於可以停下來,享受自己創造的寧靜。這種“完成感”和“等待感”交織,牽動着所有人的心。

中午過後,陽光西斜。直播間的氣氛開始隱隱繃緊。在線人數攀升到了五千多人,大家都意識到,距離第七天結束,只剩下不到半天了。

彈幕漸漸被擔憂和猜測占據:

“快四點了!還沒有人影……”

“主播要不要去路口舉牌子?”

“網上發個預約鏈接啊!急死我了!”

“是不是位置太偏了?宣傳還是不夠?”

“那個趙德財肯定在暗處笑話呢!”

“天靈靈地靈靈,第一位客人快顯形!”

“主播看起來好淡定,但我手心都是汗……”

林風確實很平靜,至少表面如此。他內心並非沒有波瀾,系統的倒計時像無聲的鼓點,敲在意識深處。但他更願意相信,或者說,迫使自己相信,該做的已然做完,剩下的,強求無益。若真無人來,那也是天命。至少,他讓這座院子重獲新生,這本身已是一種收獲。

他關掉了背景音樂,院子裏只剩下真實的環境音。風吹過,老槐樹葉片摩挲,沙沙作響,更添寂靜。

下午四點五十分。夕陽將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金色的光芒給一切鍍上溫暖的邊。

就在連最樂觀的觀衆都開始感到絕望,彈幕被一片“唉……”和“抱抱主播”刷過時——

院門處,傳來了清晰的、略顯遲疑的敲門聲。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極度安靜的院落和直播間裏,卻如同驚雷!

所有觀衆的心髒,仿佛被同時攥緊!

林風猛地從沉思中抬頭,目光銳利地投向那扇老木門。

彈幕瞬間爆炸:

“有人敲門?!”

“我是不是幻聽了?”

“有人!真的有人!”

“快!主播快去開門!”

“菩薩顯靈了!!!”

林風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邁步走向院門。他的腳步很穩,但直播間五千多雙眼睛,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握住門閂,緩緩拉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吱呀——

夕陽的餘暉迎面撲來,有些晃眼。光影中,一個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外台階下。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瘦高,略微佝僂,仿佛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脊梁。穿着一件洗得發白、袖口有些脫線的藏藍色夾克,下身是沾着灰塵的深色工裝褲,腳上一雙磨損嚴重的舊皮鞋。他背着一個很大的、邊角磨損露出內襯的黑色雙肩背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上還挎着一個同樣陳舊、但保護得似乎很仔細的深褐色長方形硬殼琴盒——那形狀,分明是裝吉他的。

男人風塵仆仆,臉上帶着長途奔波後難以掩飾的疲憊,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和迷茫,在看到開門的是林風,以及門內景象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被一種更深的窘迫和小心翼翼所取代。

“請……請問,”男人的聲音沙啞,帶着明顯的北方口音,語氣遲疑,“這裏……是旅店嗎?還……還能住嗎?”

他的問話方式,他的裝扮,他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謹慎,都清楚地表明:他不是看了直播慕名而來的網友,不是一個計劃周詳的遊客。他更像是一個在路途上遭遇了意外、狼狽尋找落腳點的漂泊者。

直播間的鏡頭,巧妙地透過門框,將這一幕捕捉下來。觀衆們屏息凝神:

“真的來了!第一位客人!”

“這大哥……看起來好辛苦的樣子。”

“背着吉他?是搞音樂的嗎?”

“不管怎樣,來了就是客!歡迎!”

“主播快請人家進來啊!”

“看着好心酸……”

林風的視線迅速掃過對方,落在那個吉他琴盒上時,目光微微一頓。他側開身,語氣平和:“是的,這裏是風吟小築,民宿。還有空房。請進。”

男人似乎鬆了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連連點頭:“哎,好,好,謝謝,謝謝。”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當他的雙腳真正踏上院內潔淨的青石板路,當他看清這個在夕陽下靜謐如畫、古樸中透着勃勃生機的院落時,他整個人再次怔住了。腳步停了下來,眼睛微微睜大,有些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那株蓊鬱的老槐樹,樹下質樸的木桌木椅,修繕一新的涼亭,亭內那塊醒目的木匾,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陽光、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

這一切,與他一路走來所見的喧囂古鎮商業街,與他想象中的破舊廉價旅館,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個時空,一個安寧的、被遺忘的、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桃源角落。

他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目光在院子裏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涼亭旁、那塊“野草”木牌和瓦盆上。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他低聲念了出來,聲音很輕,幾乎是氣聲。但離得近的林風,以及收音清晰的麥克風,都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喃喃。念完,他沉默了,就那樣看着那幾莖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的綠草,眼神變得極其復雜,仿佛那簡單的十個字,觸動了他內心某個塵封已久、甚至他自己都已忽略的角落。

直播間的彈幕因爲他這一聲低念,再次掀起波瀾:

“他念了!他注意到了!”

“這大哥……好像懂?”

“眼神一下子變了,有故事!”

“主播快趁機搭話啊!”

林風沒有立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觀察着這位意外的第一位客人。他能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的。那吉他琴盒,那念詩時的細微反應,都暗示着這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旅人。

過了大約半分鍾,男人才仿佛從某種出神的狀態中醒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回目光,臉上窘迫更甚,對林風歉然道:“對不住,這院子……收拾得真好。我……我身上錢可能不多,你看最便宜的房間……”

“先看看房間吧,價格好說。”林風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引着他往主屋走去。

男人忙不迭地點頭,跟着林風,腳步卻忍不住又慢了下來,目光貪婪地掠過院中的景致,尤其是那涼亭和木匾。走進作爲前台兼公共空間的一樓房間,室內簡約整潔、透着暖光的布置,再次讓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和……或許是安心?

林風拿出登記簿和筆:“麻煩登記一下基本信息。”

男人放下沉重的背包和琴盒,從夾克內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破舊的黑色錢包,從裏面拿出身份證,雙手遞給林風,態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林風接過,看了一眼。

姓名:張海。

性別:男。

年齡:42歲。

籍貫:北省某市。

很普通的信息。林風登記下來,然後將身份證遞還。

張海接過身份證,又從那錢包裏,抽出幾張皺巴巴、面額不一的鈔票,大多是十塊二十塊的,最大的一張是五十。他仔細數了數,總共一百三十塊錢,雙手捧着,有些忐忑地遞給林風:“您看……這些,夠住一晚嗎?我……我明天一早就走,不耽誤您事兒。”

他的姿態和話語,讓直播間的許多觀衆心裏都有些發酸。

林風沒有立刻接錢,而是問:“張大哥是從北邊過來的?怎麼找到這裏的?”

張海苦笑了一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搭順風車,想去南邊找個零工。沒想到半路車壞了,耽誤了時間,錯過了最後一趟過路的班車。手機也沒電了。天快黑了,看見這邊有房子亮着燈……就厚着臉皮過來問問。要不是實在沒地方去……”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純粹的偶然。命運的巧合。在最需要的時候,看到了這座亮着燈、仿佛在等待誰的院子。

林風點了點頭,從那一小疊鈔票裏,抽出了一張五十的:“這個做押金吧。房費……等你走的時候再說。”他沒有按市價收費,也沒有免費,這個折中的方式,既給了對方尊重,也保留了基本的規則。

張海愣了一下,眼圈似乎微微有些發紅,他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地點頭:“哎!謝謝!太謝謝了!”剩下的錢他小心地收回錢包,貼身放好。

林風將一把系着木牌的黃銅鑰匙遞給他:“一樓最裏面那間,安靜,也方便。你先去放東西,休息一下。院子裏有熱水可以喝。”

張海接過鑰匙,連聲道謝,背起背包,拎起琴盒,走向自己的房間。他的背影在略顯昏暗的走廊裏,依舊帶着揮之不去的沉重,但腳步似乎比剛進門時,稍稍踏實了一點點。

就在張海的身影消失在客房門口的刹那,林風腦海中,淡藍色的系統界面自動彈出,任務進度那一欄,數字清晰地跳動:

【真實住客:1/100】。

成了!

盡管只有一位,盡管這位客人如此落魄,盡管可能只住一晚,但“真實住客”的條件,系統確認達成!新手任務,在最後幾個小時的極限時刻,完成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夾雜着如釋重負的虛脫感和洶涌而起的成就感,瞬間沖垮了林風連來緊繃的心防。他撐着前台桌子,微微低下頭,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眼眶突如其來的酸澀和想要放聲大喊的沖動。

七天!負債的壓力,趙德財的嘲諷,水軍的擾,體力的透支,對未知的焦慮……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因爲這第一位意外闖入的客人,因爲這艱難達成的“1”,而有了初步的交代和回報。

直播間的彈幕,早已化作歡樂與感動的海洋:

“啊啊啊!完成了!1/100!”

“撒花!放鞭炮!恭喜主播!”

“雖然只有一位,但這是從0到1的突破!”

“張大哥簡直是天降福星!”

“感動哭了,太不容易了!”

“主播好樣的!風吟小築好樣的!”

“@古鎮趙哥,出來看!打臉不?”

“歷史性的一刻!截圖留念!”

禮物特效也開始不斷升起,雖然大多是小額,但匯聚起來,也是一片星光璀璨,表達了觀衆們由衷的祝賀。

林風緩了緩,抬頭看向鏡頭,露出了這七天來,第一個毫無負擔、純粹如釋重負的笑容,雖然眼睛還有些發紅。“謝謝大家,”他的聲音有些微啞,但充滿了真摯,“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陪伴和鼓勵。也謝謝……張海大哥。風吟小築,今天,正式迎來了它的第一位住客。”

他頓了頓,看向張海房間的方向,眼神溫暖:“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夜幕,在衆人的激動中,悄然籠罩下來。

張海在房間裏待了大約半小時才出來。他換了一件稍微淨些的灰色舊T恤,洗了把臉,胡子沒刮,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一些。他走到院子裏,沒有坐槐樹下的木椅,而是又蹲在了那個低矮的石墩旁,望着已經完全暗下來、只有星月和遠處古鎮燈火照亮的河面,默默出神。那把他視若珍寶的舊吉他琴盒,就放在腳邊。

林風沒有刻意去打擾他,只是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飯——兩碗清湯面,一碟自己醃的爽口蘿卜,一碟花生米,端到了槐樹下的木桌上。

“張大哥,隨便吃點吧。”林風招呼道。

張海回過頭,看到桌上的食物,眼中再次閃過感激,走過來坐下:“又麻煩你了,小兄弟。”

“不麻煩,我也得吃。”林風坐下,兩人相對無言地開始吃面。面是清湯掛面,只撒了點蔥花和鹽,蘿卜脆生生,花生米酥香。簡單的食物,在這靜謐的院子裏,卻顯得格外可口。

吃了大半碗,張海似乎暖了過來,話也多了一點。

“這院子……真是你一個人弄的?”他問,目光再次掃過四周。

“嗯,剛弄好沒幾天。”林風點頭。

“了不起。”張海由衷地說,“有股子……靜氣。尤其是那兩句詩,”他指了指涼亭方向,“還有那盆草和牌子,看着心裏頭……挺得勁兒。”

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樸實的語言卻道出了最真實的感受。

“張大哥以前……是玩音樂的?”林風看向那個琴盒。

張海夾花生的筷子頓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低低“嗯”了一聲:“年輕時候瞎折騰過。很多年不碰了。”語氣裏充滿了自嘲和一種深切的落寞。

“琴還留着,就是還沒忘。”林風說。

張海猛地抬頭看他,眼神銳利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留着有什麼用?弦都鏽了,調不準了。跟人一樣,荒廢久了,就廢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湯一飲而盡,仿佛要壓下喉頭的哽咽。

氣氛有些沉悶。林風也吃完了,收拾了碗筷。他看了看張海在月光下更顯孤寂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屋內的那把舊吉他。

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任務雖然完成了,但系統獎勵的《平凡之路》,他還沒有真正完整地、爲某個人演唱過。眼前這位落魄的、曾懷揣音樂夢想的中年男人,張海,不正是這首歌最好的第一個聽衆嗎?不正是“在路上”的生動寫照嗎?

這或許不是任務要求,但林風覺得,應該這麼做。爲了感謝這第一位客人帶來的“1”,也爲了這首歌本身的意義。

“張大哥,”林風開口,聲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靜,“我前幾天,自己胡亂寫了點詞曲,是關於……在路上的一些胡思亂想。曲子糙,詞也直白。你要是不嫌吵,我彈給你聽聽?就當……是給第一位住客的歡迎曲,也是給我自己這七天的一個小結。”

張海愕然抬頭,看着林風。月光下,林風的表情認真而坦誠。他沒想到這個沉默活、把院子收拾得這麼妥帖的年輕老板,還會寫歌彈唱。

“……好。”鬼使神差地,張海點了點頭。他心裏其實沒抱太大期望,一個民宿老板的“胡亂寫寫”,能有什麼?但對方的誠意,他感受到了。而且,在這個安靜的夜晚,有吉他聲聽聽,或許能驅散一些心頭的寒意。

林風進屋,取出了那把舊吉他。

他走回槐樹下,沒有坐下,而是靠在了粗壯的樹上。月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和吉他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他調試了一下琴弦,沙啞的聲音在夜裏響起。他沒有看張海,也沒有看任何地方,目光落在虛空,仿佛在凝聚着某種情緒。

手指撥動,簡單而熟悉的前奏流淌出來。

張海起初只是隨意地聽着,但當林風開口唱出第一句時,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嗎,Via Via…”

聲音不高,帶着旅途的沙塵感和深夜的孤獨。歌詞直白,卻像一細針,精準地刺入了張海麻木已久的心扉。徘徊?在路上?這不就是他半生的寫照?

“易碎的,驕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樣…”

張海的呼吸屏住了。易碎的驕傲……年輕時的自己,那個背着吉他、心懷夢想、覺得世界盡在掌握的年輕人……不就是那般模樣嗎?

林風的歌聲繼續,平穩地推進,帶着一種敘事般的沉靜力量,訴說着失去、穿過、擁有與飄散。張海的眼睛,在黑暗中越睜越大,手中的煙早已忘了抽,任由它靜靜燃燒,積起長長的灰燼。

直到——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

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擁有着的一切,

轉眼都飄散如煙!

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炸裂般的副歌,帶着嘶啞的呐喊和徹底的宣泄,如同驚雷,轟然炸響在張海的耳畔,炸進他的靈魂深處!

“轟——!”

張海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那歌詞!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記憶和傷疤上!他曾跨過山和大海去尋找機會嗎?他曾穿過人山人海去追逐夢想嗎?他曾擁有過對音樂的狂熱、對未來的憧憬嗎?有!都有!然後呢?然後一切飄散如煙!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這不就是他過去十幾年人生的精準總結嗎?!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這是妥協?還是……解脫?是認命?還是……歷經千帆後的頓悟?

他無法思考,巨大的情感洪流沖垮了他多年築起的心防。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地奪眶而出!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壓抑不住那從腔最深處、從靈魂裂縫中爆發出的、破碎而痛苦的嗚咽!那不只是哭,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不甘、悔恨、迷茫、委屈和疲憊,在這一刻,被一首歌徹底引爆的崩塌!

直播間的觀衆,隔着屏幕,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哭聲中的重量,彈幕被無盡的“……”和“淚目”淹沒。沒有人發送搞笑的言論,所有人都被這真實到殘酷的共鳴所震撼。

林風的演唱還在繼續,後半段,情緒從爆發轉向一種更爲蒼涼、卻也更爲通透的平靜。他唱着時間無言,唱着風吹過的路,唱着冥冥中這是唯一要走的路……直到最後一句“你的故事講到了哪”,餘音嫋嫋,消散在夜風裏。

他放下吉他,手指微微顫抖。完整演唱這首歌,投入的情感遠超之前的片段。他也需要喘息。

院子裏,只剩下張海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張海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劇烈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亂抹着臉,抬起頭,眼眶紅腫,臉上淚痕交錯,在月光下泛着水光。但他的眼睛,在淚水的沖刷後,卻奇異般地亮了起來,不再是之前的灰暗死寂,而像被暴雨洗過的夜空,露出了背後隱藏的、微弱的星辰。

他死死盯着林風,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這……這首歌……叫……叫什麼?”

“《平凡之路》。”林風輕聲回答。

“《平凡……之路》……”張海一字一頓地重復,仿佛要將這四個字嚼碎,咽下去,融入骨血。他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邊笑邊流淚,“好!好一個《平凡之路》!跨過山和大海,穿過人山人海……哈哈哈……飄散如煙……失掉方向……平凡是答案……答案……”他又哭又笑,狀若癲狂,但眼神裏的某種東西,卻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

“誰……誰寫的?”他猛地抓住林風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急切地問,“是你寫的嗎?是你嗎?”

林風感受到他手上傳來的顫抖和熱力,沉默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一個……朋友的故事。我只是把它記了下來。”

張海盯着他看了半晌,緩緩鬆開了手,頹然坐回石墩上。他沒有追問,只是低着頭,反復喃喃念着那幾句歌詞,仿佛那是救命的經文。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徹底平靜下來,只是眼眶依舊紅着。他站起身,走到林風面前,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兄弟,”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無比清晰,“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聽到這首歌。它……它比我聽過的所有歌,都真。它……救了我。”

林風連忙扶住他:“張大哥,言重了。”

張海搖搖頭,沒再說什麼。他走回自己的琴盒旁,蹲下身,輕輕撫摸着那磨損的外殼,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林風,月光照在他挺直了些的脊梁上:“林老板,我……我能多住些子嗎?房錢……我暫時給不了多少,但我有力氣,能幫你活,維修、打掃、看院子,都行!我……我還想,再聽聽你彈琴,行嗎?”他的語氣帶着懇求,但眼神裏燃燒的,是一種近乎新生的渴望。

林風看着他那雙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心中觸動,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幫忙就不用了,你安心住下,把這裏當家。”

張海用力點頭,沒再說什麼感激的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發亮的眼睛,說明了一切。他抱起自己的琴盒,這一次,動作格外輕柔,也格外堅定,轉身走回了房間。

院子裏,重新剩下林風一人。

他仰頭,望着浩瀚的星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腦海中,系統界面光芒大放,悅耳的提示音接連響起:

【新手任務:7天內吸引100位真實住客,完成!(1/100)】

【任務獎勵發放:《平凡之路》完整詞曲、編曲思路、情感內核解析、初級演唱共鳴技巧,已完全融合。】

【文化認可值:105點。‘認可值兌換界面’已開啓,可隨時查看並選擇解鎖新作品或技術。】

【提示:第一階段‘破壁之始’圓滿結束。宿主表現卓越,超額積累初期認可值。下一階段主線任務及更多系統功能,將在宿主適應獎勵後適時發布。】

《平凡之路》的一切,如同早已熟識的老友,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他對這首歌的理解、演繹能力,瞬間提升了一個大層次。

而那105點閃閃發光的認可值,意味着他現在就可以選擇解鎖新的“地球文娛瑰寶”了。是新的歌曲?電影劇本?小說?還是某項實用技術?他沒有急於去查看兌換界面,今夜,他更想沉浸在這份初戰告捷的寧靜與感慨中。

第一位夥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帶着滿身風霜和一顆被歌聲喚醒的心,闖入了他的世界,也闖入了這場宏大的文娛復興之夢。

風吟小築,終於亮起了屬於住客的、溫暖的燈火。

七之約,首戰告捷。雖然前方“100位住客”的目標依舊如同遠山,雖然趙德財之流的威脅並未消失,雖然系統的道路漫長未知……

但門,已經推開。火,已經點燃。

林風抱起吉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琴弦,流淌出一段舒緩的、即興的旋律,融入這無邊夜色,也融入那剛剛開始、注定不凡的故事長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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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受矚目的現代言情小說,離婚獨美後,沈小姐成了京圈香餑餑,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吃個菠蘿不”創作,以沈凝霜厲沉淵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歡現代言情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趕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吃個菠蘿不
時間:2026-01-10

離婚獨美後,沈小姐成了京圈香餑餑免費版

《離婚獨美後,沈小姐成了京圈香餑餑》這本現代言情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吃個菠蘿不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沈凝霜厲沉淵。喜歡現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離婚獨美後,沈小姐成了京圈香餑餑》小說已經寫了217653字,目前連載。
作者:吃個菠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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