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鰻魚苗的狂歡(下)
入海口,急流區。
夜風呼嘯,濁浪排空。
兩打入河床的木樁在激流中微微顫抖,那張用窗紗改造的巨大漏鬥網已經被水流沖得筆直。
“差不多了,起網!”
陳峰看了一眼手表,時針指向凌晨兩點。水即將回落,再不收網,退的拉力會把網具扯爛。
“一、二、三!起!”
陳大海和趙鐵柱兩人咬着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死命拽着連接網尾的粗麻繩。
沉。
死沉死沉的。
“乖乖!這網裏是兜住了石頭嗎?咋這麼沉!”趙鐵柱憋紅了臉,腳下的膠鞋深深踩進淤泥裏。
“穩住!別鬆勁!”陳峰在後面頂住兩人的後背,大聲指揮,“這是水阻力!快拉上岸!”
三人合力,像拔河一樣,終於將那個巨大的錐形網兜一點點拖離了水面。
隨着網尾那個特制的塑料收集桶離開水面,“譁啦”一聲,桶裏的水花聲聽起來格外清脆悅耳。
三人氣喘籲籲地把桶拖到岸邊平坦的大石頭上。
陳大海迫不及待地打開手電筒,光柱直射桶底。
這一看,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嘶——”
趙鐵柱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顫抖得像是見了鬼,“哥……這……這是……”
只見那半桶渾濁的江水中,無數條晶瑩剔透如同玻璃絲一般的細長生物正在瘋狂遊動。在強光的照射下,它們身體透明,只有兩只眼睛是黑點,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泛着一種迷離的銀光。
美。
但在陳家兄弟眼中,這不僅是美,這是裸的金錢的味道。
“快!倒進清水桶裏數數!”
陳峰壓抑着心頭的狂喜,迅速指揮。
幾分鍾後,清點結束。
陳大海的手指都在哆嗦,他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阿峰……五百三十六條!整整五百三十六條!”
五百三十六條!
按照現在碼頭上一塊八一條的收購價,這一桶像面條一樣的東西,價值接近一千塊錢!
普通工人月工資一百二,大米三毛錢一斤,他們僅僅花了一個晚上,就賺回了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錢!
“瘋了……這世道瘋了……”趙鐵柱看着那些遊動的玻璃絲,喃喃自語。
這哪裏是抓魚,這簡直就是拿麻袋在水裏裝錢!
……
天亮時分,江邊。
專門收購鰻魚苗的魚販子老張,看着陳峰遞過來的那一桶貨,眼珠子差點掉進桶裏。
“好家夥!全村加起來都沒你這一桶多!”
老張一邊數錢,一邊感嘆,“陳峰,你小子是不是拜了龍王爺做爹?這種急流你也敢下網?”
陳峰接過厚厚一沓鈔票,一共960塊。
加上昨晚其他人零散的收獲,陳家這一夜入賬破千。
周圍那些累了一晚上只有幾十塊收獲的村民們,一個個眼紅得像是得了紅眼病。
雖然一晚上幾十塊錢已經相當不少了,但他們看着陳峰手裏的錢,嫉妒得牙癢癢。
尤其是賴皮猴。
他昨晚就在淺灘忙活,累得腰酸背痛才抓了十幾條,賣了二十塊錢。
原本還挺沾沾自喜,結果一看陳峰這架勢,心態瞬間崩了。
“媽的,不就是占了個好位置嗎?”
賴皮猴盯着陳峰離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急流區……那地方我也能去!那個破網我也能做!”
……
第二天傍晚。
陳峰正在家裏補覺,趙鐵柱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峰哥!不好了!賴皮猴那孫子帶着幾個人,把你昨晚下網的那個急流口給占了!”
陳峰翻了個身,連眼睛都沒睜:“占就占唄,那地方寫我名字了?”
“可是……”趙鐵柱急得直跺腳,“那可是聚寶盆啊!咱們今晚不去,錢不就被他賺走了?”
陳峰打了個哈欠,坐起身,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鐵柱,你以爲那是聚寶盆?那是鬼門關。”
陳峰指了指牆上的歷,“昨晚是大汛,水把魚苗推進急流區。今晚是死汛,水流變向,那個位置會形成回旋渦流。再加上賴皮猴那種沒腦子的,肯定不懂怎麼固定樁子……”
陳峰搖了搖頭,“等着看好戲吧。”
晚上十點。
入海口急流區傳來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救命啊!救命!網!我的網!”
賴皮猴確實模仿陳峰做了個大概模樣的網,但他爲了搶位置,本沒把木樁打深。
當水退去,暗流涌動的時候,原本推着魚苗進網的水流突然變成了巨大的吸力。
只聽“咔嚓”一聲。
木樁直接被連拔起!
連帶着那個巨大的漁網,瞬間被卷入深不見底的漩渦中。
賴皮猴因爲舍不得那張網,手裏死死拽着繩子,結果整個人被巨大的拉力直接拖進了渾濁的水裏。
“咕嚕嚕……”
賴皮猴在水裏拼命撲騰,喝了一肚子泥沙水。
幸虧旁邊幾個村民眼疾手快,用長竹竿把他給鉤了上來。
當賴皮猴像只落湯雞一樣癱坐在岸邊的爛泥裏時,不僅網沒了,鞋跑丟了一只,連褲衩都被急流沖開了線,露出了半個白花花的屁股。
“哈哈哈哈!”
岸上看熱鬧的村民爆發出一陣哄笑。
“賴皮猴,這就叫畫虎不成反類犬!”
“人家陳峰那是懂技術,你這是懂個屁!”
賴皮猴凍得瑟瑟發抖,聽着周圍的嘲笑聲,羞憤欲死。他怎麼也想不通,同樣的地點,同樣的網,怎麼陳峰就是撈金,他就是撈命?
陳峰站在遠處的江堤上,看着這一幕,淡淡地彈掉了手裏的煙灰。
“賺錢,從來都是腦力活。”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還沒捂熱乎的一千塊錢,眼神看向了鎮上的方向。
在那邊,還有一個更大的買賣在等着他。
蘇婉的期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