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一張大團結
石城鎮,農貿市場。
雖然只是上午十一點,但這裏已經人聲鼎沸。
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小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還有炸油條的香氣混合着活雞活鴨的味,在這個炎熱的中午發酵成一股勃勃生機的味道。
這就是1990年的味道。
沒有二維碼,沒有掃碼支付,每一分錢的交易都帶着汗水和唾沫星子。
趙鐵柱兩手各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紅桶,累得呼哧帶喘,但眼睛卻不夠使了,左看看右看看。
“峰哥,這兒人多!要不咱們就在這把攤支上吧?”
趙鐵柱看着路邊幾個賣海蠣子和花蛤的小販,生意好像還不錯,急忙用肩膀頂了頂陳峰,“我看那邊的空地就挺好。”
陳峰看都沒看那塊空地一眼,腳步沒停。
“鐵柱,咱們賣的是‘金條’,不是爛白菜。”
陳峰指了指前面那棟貼着白色瓷磚、掛着紅燈籠的三層小樓,“路邊的大媽大嬸只會跟你爲了兩分錢磨半天牙,好東西,得賣給識貨的人。”
順着陳峰手指的方向,趙鐵柱縮了縮脖子。
“東……東海大酒樓?峰哥,那可是當官的和有錢的大老板吃飯的地方,聽說裏面一盤炒青菜都要賣一塊錢!咱們這種泥腿子進去,還不被人轟出來?”
“以前可能會,但今天,咱們是爺。”
陳峰笑了笑,徑直繞過了酒樓金碧輝煌的正門,走向了後巷的廚房入口。
前世他混跡社會幾十年,太清楚這裏的門道了。
這東海大酒樓的老板叫錢大富,是個典型的吃貨加精明商人。這個年代,隨着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大家對吃的追求已經從“吃飽”變成了“吃鮮、吃奇”。
這種野生的特級大土筍,在路邊賣頂多一塊錢一斤,但進了酒樓,那就是身價倍增的美味。
剛走到後廚門口,一個穿着油膩白大褂、正在抽煙的胖廚師就皺着眉揮手:
“去去去!要飯去前門!後廚重地閒人免進!”
趙鐵柱被這一喝,嚇得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賠笑臉。
陳峰卻不退反進,伸手從兜裏掏出那包大前門,熟練地抖出一遞過去,順勢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着。
“師傅,辛苦了。我不是要飯的,我是來給錢老板送好東西的。”
胖廚師一愣,低頭看了看陳峰遞過來的煙,又看了看陳峰那張雖然年輕但透着沉穩的臉,下意識地接火點上。
“好東西?什麼亂七八糟的。老板在樓上陪客呢,沒空搭理你們。”
“那您可得擔待點了。”
陳峰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聽說今天上面有領導來視察,錢老板正愁沒道硬菜鎮場子吧?我這東西要是送去對面的迎賓飯店,錢老板怪罪下來……”
胖廚師心裏“咯噔”一下。
神了!
今天確實有縣裏的領導來,老板正因爲海鮮送貨不及時,缺了幾樣壓軸的鮮貨在發脾氣呢。這小子怎麼知道的?
“你帶了啥?”
胖廚師將信將疑地探頭往桶裏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的眼睛瞬間直了。
紅桶裏,海水清澈,幾十條拇指粗細、肉質肥厚、色澤粉潤的土筍正在歡快地蠕動。
“霍!這麼大的土筍?野生的?”
“剛從老榕樹底下挖出來的,鮮活亂跳。”
陳峰笑道,“師傅,這能不能救急?”
“等着!別走啊!誰走誰孫子!”
胖廚師煙都顧不上抽了,轉身就往樓上跑,那一身肥肉顫得波濤洶涌。
兩分鍾後。
一陣急促的皮鞋聲傳來。
一個穿着西裝,留着大背頭,肚子把襯衫扣子崩得緊緊的中年男人沖了下來。
正是東海大酒樓的老板,錢大富。
“東西呢?東西在哪?”
錢大富一看到桶裏的貨,那一臉的焦躁瞬間化作了喜色。他伸手撈起一條土筍,用力捏了捏,土筍立刻有力地收縮反抗,噴了他一身水。
“好東西!這韌勁,這肉頭!絕對是老貨!”
錢大富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峰,眼裏的精明一閃而過。
“小兄弟,面生啊。這貨不錯,我要了。一塊二一斤,全留下。”
一旁的趙鐵柱聽到這個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塊二!路邊才賣八毛!這已經是天價了!他剛想點頭答應,卻感覺衣角被陳峰狠狠拽了一下。
“錢老板,您開玩笑了。”
陳峰不緊不慢地把那條土筍拿回來,扔回桶裏,“一塊二那是菜市場的死魚價。您看看我這成色,每一條都超過二兩重,做成土筍凍,晶瑩剔透,切開擺盤那就是藝術品。這一桶下去,您那桌貴客的檔次都不一樣。”
錢大富眯了眯眼,是個行家。
“那你說多少?”
陳峰伸出三手指,比了個手勢,沒說話。
“三塊?!”
錢大富差點跳起來,“你搶錢啊?豬肉才兩塊五!”
“豬肉遍地都是,這東西,看水、看運氣,而且挖這玩意兒費腰。”
陳峰笑了笑,語氣依然平穩,“而且錢老板,這東西做成成品,您一盤賣個十八、二十八的,不過分吧?我這一桶,能給您出多少盤,您心裏有數。”
錢大富咬了咬牙。
確實,今天是接待關鍵領導,這道野生土筍凍只要端上去,那就是北疆難得的海味珍饈,面子比錢重要。
而且這小子的貨確實是極品,這種個頭的,他在石城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回。
“兩塊五!不能再多了!”
錢大富伸出手,“交個朋友,以後有好貨直接送我這來。”
陳峰心裏的底價其實是兩塊,聽到兩塊五,心裏樂開了花,但面上還是裝作勉爲其難地嘆了口氣。
“行吧,看錢老板也是爽快人。鐵柱,上秤!”
“哎!好嘞!”
趙鐵柱興奮得手都在抖,趕緊把兩個桶提到了大磅秤上。
“去皮後淨重……二十八斤六兩!”
胖廚師大聲報數。
錢大富也是個利索人,拿起計算器噼裏啪啦按了一通。
“一共七十一塊五。小兄弟,給你湊個整,七十二!”
七十二塊錢!
當錢大富從皮包裏數出七張嶄新的大團結(十元面額),又加了兩張一元的紙幣遞過來時,趙鐵柱感覺自己呼吸都困難了。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錢!
要知道,他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二十塊錢不到!這一上午,就抵得上他三個月?
陳峰接過錢,手指輕輕捻動那質感粗糙卻無比迷人的鈔票,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這筆錢,陳家活了。
出了酒樓後巷。
趙鐵柱還處在一種夢遊般的狀態,走路都順拐了。
“峰……峰哥,剛才那胖子是不是算錯賬了?七十二?真的是七十二?”
陳峰停下腳步,從那一沓錢裏抽出一張五元的票子,直接拍在趙鐵柱懷裏。
“拿着。”
趙鐵柱嚇了一跳,像燙手一樣要把錢塞回去:“不不不!峰哥你這是啥?我就出了把力氣,這地兒是你找的,價是你談的,我哪能要這麼多!給我買瓶汽水就行!”
五塊錢啊!夠買好幾斤肉了!
“給你你就拿着!”
陳峰臉色一板,“以後跟着我,這種錢多的是。這五塊錢你拿回去,藏好了,別讓你那個吸血鬼老爹和大哥看見。自個兒買雙新鞋,或者去買點好吃的。”
趙鐵柱握着那張帶着體溫的錢,眼圈刷地紅了。
他在家是老三,爹不疼娘不愛,哥哥欺負,只有陳峰把他當人看,還帶着他發財。
“峰哥,以後我就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跳海,我絕不含糊!”
“行了,別在那表忠心了,也不嫌肉麻。”
陳峰笑着踹了他一腳,“走,去供銷社!”
接下來的半小時,石城鎮供銷社的售貨員大媽看傻了眼。
這兩個看着像泥腿子的年輕人,買起東西來簡直像不要錢一樣。
“這塊五花肉,要那塊最肥的!對,切三斤!”
陳峰指着肉案上那塊層次分明的上好五花肉,豪氣雲。這個年代大家肚子裏都缺油水,肥肉比瘦肉貴,但他知道,家裏那幾個饞貓最需要的就是這口油滋滋的滿足感。
“二鍋頭,來兩瓶!要那種56度的!”
大哥陳大海最好這一口,平時舍不得喝,都是打散裝的劣質白酒。
“大白兔糖,稱一斤!”
那是給小貝和小虎的,這玩意兒是這個年代孩子的頂級夢想。
最後,陳峰又去五金門市部。
“柴油機缸墊來兩個,高壓油管要一,還有這型號的螺絲,給我抓一把……”
修船的零件,一樣不落,全是買的最好的。
一番采購下來,陳峰手裏的大團結出去了三張,還剩下四十多塊。
趙鐵柱手裏提着肉,懷裏抱着酒,背上背着零件,臉上笑得像朵花一樣,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手裏提的是豬肉。
回村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峰手裏剝開一顆大白兔糖,塞進嘴裏。
濃鬱的香味在舌尖化開,那是久違的甜蜜。
“鐵柱。”
“哎!峰哥!”
“你說,咱們村以後蓋樓房,是蓋三層好,還是四層好?”
趙鐵柱愣了一下,傻笑道:“峰哥你真逗,那不得看你有多少錢嗎?要是讓我選,我就蓋個平房,只要不漏雨就行。”
陳峰看着遠處漸漸出現的浪頭村輪廓,看着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大海,目光深邃。
“那就蓋四層。一層住人,二層存錢,三層看海,四層……在那曬魚。”
“哈哈哈哈,那得曬多少魚啊!”
爽朗的笑聲在鄉間土路上回蕩。
陳峰摸了摸兜裏剩下的錢,腳步輕快。
大哥,嫂子,小貝。
我回來了。
這頓紅燒肉,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