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冰冷粗糙的磚牆,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每一次喘息都帶着鐵鏽和灰塵的粗糲感。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沿着額角、手臂往下淌,在灰塵覆蓋的臉上沖出幾道滑稽又狼狽的溝壑。許寧癱坐在廢墟陰影裏,耳朵嗡嗡作響,心髒的狂跳尚未平息,每一次搏動都撞擊着耳膜,提醒他剛剛與危險擦肩而過。
那個戴着帽子口罩、身形眼熟的男人是誰?他顯然也知道工具櫃的秘密,甚至可能一直在監視那裏。他的目標是什麼?掩蓋父親(或許衛國)的罪行?還是……那些記錄本身,對現在的“雨夜屠夫”案有某種關聯?
更讓許寧心悸的是,在追逐的最後,對方那聲低沉的怒罵,音色似乎在哪裏聽過,帶着一種市井的粗糲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裏。對方可能還在附近搜尋,也可能去而復返,甚至可能報警——雖然可能性不大,畢竟對方自己就鬼鬼祟祟。
許寧掙扎着爬起來,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手掌和手臂有幾道不深的玻璃劃傷,血已經凝固。小腿被什麼尖銳物劃了一道口子,還在微微滲血,但不算嚴重。他撕下夾克裏襯還算淨的一角,草草包扎了一下小腿。
然後,他開始辨認方向。剛才一通亡命奔逃,早已偏離了來時的路徑,現在身處一片完全陌生的廢墟之中。四周是坍塌的牆體、扭曲的鋼筋、叢生的荒草,巨大的廠房陰影投下,像迷宮的死角。
他摸出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沒有信號。他試圖打開指南針,定位也飄忽不定。只能依靠大致的方向感和對廠區模糊的記憶,朝着他認爲的“外圍”摸索前進。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盡量避開開闊地帶,利用斷牆和廢棄機械作爲掩護。風聲嗚咽,吹過空蕩的窗口和鏽蝕的管道,發出各種怪響,每一次都讓他神經緊繃。總覺得那些破碎的窗洞後面,或者某個鏽蝕的油罐陰影裏,有一雙眼睛在窺伺。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眼前的景象終於變得稍微“正常”一些——出現了依稀可辨的舊道路,雜草稍矮,遠處能看到廠區邊緣殘缺的鐵絲網和更外面荒蕪的田地。
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又走了十幾分鍾,終於鑽出了那片噩夢般的廢棄廠區,重新踏上了相對平坦的、通往公路的土路。回頭望去,第三機械廠的廢墟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他沿着土路走了好一陣,才攔到一輛願意載客的破舊三輪摩托車,用身上僅剩的現金,讓司機把他送到最近能打到出租車的地方。
回到市區,已是下午兩點多。陽光刺眼,車水馬龍,喧鬧的人間氣息撲面而來,卻驅不散他骨子裏的寒意。他讓出租車在一個離刑偵支隊還有兩條街的便利店門口停下,進去買了瓶水、一包溼巾和幾個面包,就着冷水胡亂咽下,勉強安撫了翻騰的胃和虛脫感。然後,他用溼巾仔細擦掉臉上、手上的血污和灰塵,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災難現場爬出來。
做完這些,他才步行回到支隊。門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略顯狼狽的樣子有些詫異,但沒多問。
檔案室裏一切如舊,仿佛他從未離開。他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疲憊如同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不能睡。腦海裏的疑團和恐懼,比身體的疲憊更加尖銳。
他掙扎着起身,走到洗手池邊,用冷水狠狠沖了沖頭。冰冷着神經,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重新坐回行軍床邊,開始整理思緒。
首先,父親許國安(或許衛國)是連環手,這一點幾乎可以確認。工具櫃裏的筆記本、剪報、凶器、骨骸,都是鐵證。他的作案模式(雨夜、特定刀具、選擇特定類型目標)與當前“雨夜屠夫”案高度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前輩”。
其次,有人在關注甚至“繼承”這個秘密。那個出現在工具櫃前的神秘男人,他拿走了最關鍵的文字記錄(筆記本和部分剪報)。他的目的是什麼?銷毀證據?還是……將其作爲某種“參考”或“激勵”?
第三,原主許寧的精神狀態和自我懷疑,很可能與父親的罪行和遺留的“陰影”直接相關。父親信中提到的“影子”,筆記本後半部分精神分裂般的囈語,都指向一種可能遺傳或受強烈環境影響的精神隱患。原主的記憶斷層、異常行爲、秘密調查,甚至可能存在的暴力傾向,或許都是這種“陰影”的體現。
那麼,現在的“雨夜屠夫”……到底是誰?
是那個神秘男人?他在模仿或延續“許衛國”的罪行?
還是……原主許寧自己,在某種無法自控的狀態下,被父親的“影子”驅使,成爲了新的“雨夜屠夫”?系統的DNA比對、染血的手套,似乎都在指向這個最可怕的結論。
又或者,是兩者結合?神秘男人利用或誘導了原主?
許寧感到頭痛欲裂。每一個可能性都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那個神秘男人,關於父親更詳細的過去,關於原主在案發前後的確切行蹤和狀態。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電子記事本,連接上充電寶。電量依舊微弱,但還能開機。他快速瀏覽着原主的記錄,試圖找到任何與“第三機械廠”或“工具櫃”相關的線索,但沒有。原主的秘密調查似乎主要集中在對自身異常的記錄和與案件樣本的比對,對父親的過去,他可能知道一些(比如那封信),但未必深入調查過那個工具櫃——否則他應該會留下記錄,或者早就處理掉了裏面的東西。
那麼,那個神秘男人是如何知道工具櫃的?他會不會是……父親當年的同夥?或者,是知情人?甚至……是受害者家屬?
許寧回想起追逐時驚鴻一瞥的身形和那聲怒罵。身形有點眼熟……是在哪裏見過?警隊裏?還是在調查過程中接觸過的相關人員?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模糊的記憶碎片中,除了雨夜和奔跑,還有一些雜亂的人影:陳猛粗聲粗氣布置任務的樣子,林晏冷淡審視的目光,技術科人員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支隊門口小賣部老板的笑容……
等等。
他忽然想起,大概一周前,他(或者說原主)爲了調查受害者經常出沒的場所,曾獨自去老城區一家叫“夜歸人”的小酒吧暗訪。那天酒吧人不多,他坐在角落裏觀察。期間有個穿着工裝夾克、渾身帶着機油味的中年男人,坐在吧台另一頭,一直悶頭喝酒,偶爾和酒保抱怨幾句工作不順、家裏煩心。那男人身形敦實,聲音粗啞,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酒保似乎叫他“老張”或者“張師傅”。
當時許寧沒太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老張”的身形輪廓,似乎和今天在工具櫃前遇到的神秘男人……有幾分相似?
老張……張師傅……第三機械廠……工裝夾克……機油味……
一個模糊的猜測在許寧心中成形:那個神秘男人,會不會是第三機械廠原來的工人?甚至,可能是父親許衛國當年的工友?他或許知道些什麼,甚至可能……參與過什麼?工具櫃的位置,他很可能知道。他今天去那裏,是想拿走可能牽連到自己的證據(筆記本記錄)?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會不會也和現在的“雨夜屠夫”案有關?是模仿犯?還是……
許寧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許顧問?許寧?你在裏面嗎?”是陳猛的聲音,比上午開會時更焦躁。
許寧心裏一緊,迅速將電子記事本塞回抽屜,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傷口是否遮掩妥當,然後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陳猛站在門外,臉色鐵青,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手裏捏着一份文件夾,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身後還跟着兩個面色嚴肅的年輕刑警。
“陳隊,怎麼了?”許寧盡量讓聲音平穩。
陳猛沒回答,一步跨進檔案室,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然後死死盯住許寧,語氣壓抑着某種風暴:“許顧問,你今天上午九點半離開支隊,去了哪裏?”
來了。許寧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果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行蹤。是門口的保安?還是……林晏?
“去核實幾個舊檔案的線索,關於以前老城區一些治安案件的關聯性。”許寧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指了指桌上那個公文包,“去了檔案館和幾個街道辦,跑了不少地方。”他刻意讓自己的神情顯得疲憊而略帶困惑,“陳隊,出什麼事了?”
陳猛盯着他看了幾秒,仿佛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僞,然後重重地將手裏的文件夾拍在桌上。“出什麼事?技術科那邊,關於‘雨夜屠夫’案生物檢材的分離比對,有了突破性進展!”
許寧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突破性進展?難道……
“樣本C,也就是第三起案子受害人身上提取的那份,經過更精細的分離和擴增,成功分離出了一組不屬於受害者的DNA片段!”陳猛的聲音又急又快,“雖然片段不完整,污染擾也大,但已經足夠進行初步的數據庫比對!”
許寧感到喉嚨發,手心瞬間沁出冷汗。不屬於受害者的DNA……那很可能就是凶手的!技術科竟然這麼快就有了進展?系統不是已經比對過了嗎?難道……
“比對結果呢?”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陳猛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深深的懷疑和審視。“你猜比對結果指向誰?”
檔案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許寧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目光。
“陳隊,你就直說吧。”許寧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
陳猛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打印出來的報告,猛地推到許寧面前。“初步比對顯示,這組DNA片段,與系統內登記的、你的父親——許國安,遺留的戶籍檔案中一份早年體檢留存的生物樣本信息,存在高度吻合!”
父親許國安?!
許寧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不是他自己?是父親?!這怎麼可能?父親不是已經去世了嗎?而且,父親是幾十年前的連環手,他的DNA怎麼會出現在現在的案發現場?除非……
“這不可能!”許寧脫口而出,聲音因爲震驚而有些變形,“我父親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的生物樣本怎麼可能……”
“這正是問題所在!”陳猛打斷他,近一步,目光如刀,“許國安是去世了。但他的DNA出現在了最新的連環人案現場!許顧問,你告訴我,這該怎麼解釋?”
許寧的大腦飛速運轉。父親的DNA……工具櫃裏的骨骸……難道現場留下的不是活人的DNA,而是……來自那些陳年骨骸的污染?有人故意將父親遺骸上的生物信息,帶到了現在的案發現場?栽贓?還是某種扭曲的儀式?
又或者……系統之前的DNA比對(指向他自己)是錯誤的?被擾了?而技術科的這次比對,雖然指向父親,但同樣可能因爲樣本污染、數據庫錯誤或其他原因出現偏差?
各種可能性瘋狂沖撞,讓他一時無法理清頭緒。
“陳隊,這……這太蹊蹺了。”許寧努力組織語言,“我父親的遺體早就火化了。就算有早年留存樣本,怎麼會跑到現在的案發現場?這會不會是樣本污染?或者……有人故意陷害?”
“陷害?誰會用這種方式陷害一個死人?又有什麼意義?”陳猛厲聲道,“許顧問,我知道這個結果很難接受,但這是技術科反復核對後的初步結論!現在,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你今天到底去了哪裏?是不是和你父親有關的事情?”
另外兩個年輕刑警也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形成了隱隱的包圍態勢。
壓力如山般壓下。許寧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點慌亂或言語矛盾,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他不能承認去了第三機械廠,那會引出更多無法解釋的問題。
“陳隊,我理解你們的懷疑。”許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轉爲一種帶着痛苦和困惑的坦誠,“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也是晴天霹靂。我父親……他生前確實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但我絕不相信他會和現在的案子有關,這本說不通。我今天外出,確實是爲了查案,但查的是其他方向的線索,和老城區一些陳年舊案有關,希望能找到模仿犯或者關聯案件的模式,跟……跟我父親絕對沒有關系。”
他直視着陳猛的眼睛:“陳隊,如果你們懷疑我,可以調查我的一切通訊記錄、行蹤軌跡。我配合。但這個DNA結果,本身就有太多疑點。我父親去世多年,他的生物信息如何出現在新鮮案發現場?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我請求技術科對這份檢材進行更嚴格的污染排除分析和復核,同時,我建議立刻擴大數據庫比對範圍,不排除有人盜用或篡改了生物信息的可能性!”
陳猛死死盯着許寧,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許寧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盡管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僵持了幾秒鍾,陳猛重重吐出一口氣,眼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消散,但那股咄咄人的氣勢稍微收斂了一些。“許顧問,不是我不相信你。但這個結果太敏感,也太重要。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必須留在隊裏,隨時配合調查。你的外出需要報備。另外……”他頓了頓,“關於你父親許國安的情況,你需要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包括他的病史、去世情況、生前社會關系等,越詳細越好。這既是程序,也可能對理清DNA問題有幫助。”
“我明白。”許寧點頭,“我會配合。”
“另外,”陳猛補充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林老師對林老師對這個DNA結果也有些看法。她認爲,這背後可能涉及到更復雜的心理動機和行爲模式,不一定是直接的生物學關聯。她晚點可能會找你詳細談談。”
林晏。許寧的心又是一緊。這個女人的洞察力太可怕。她會不會從父親的DNA結果,聯想到精神遺傳、模仿犯罪,甚至……直接懷疑到自己身上?
“好的,我會和林老師溝通。”許寧應道。
陳猛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帶着兩個刑警離開了檔案室,但沒有關門,似乎是一種無形的監視。
門重新關上,但那種被審視、被懷疑的窒息感卻並未消失。
許寧緩緩坐倒在椅子上,感到一陣虛脫。技術科的DNA比對指向了父親,這雖然暫時將嫌疑從他身上移開了一些,但卻引出了一個更加詭異和棘手的謎團。父親的DNA爲何會出現?是陷害?是污染?還是……某種超乎常理的延續?
而那個神秘男人“老張”,與父親DNA的出現,是否有關聯?他拿走父親的犯罪記錄,是爲了掩蓋,還是爲了……利用?
林晏的約談,更是一場需要高度警惕的智力交鋒。
他看了一眼系統界面。任務倒計時:66小時15分。線索搜集度依舊可憐地停留在0.1%。而他卻感覺,自己正被越來越濃的迷霧和越來越多的謎團層層包裹,幾乎透不過氣來。
父親的陰影,如同這檔案室裏無處不在的陳舊氣息,正從泛黃的紙頁和塵封的記憶深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上他的現在,也籠罩着未解的血案。
他必須更快。在警方將調查重心完全轉向已故的父親(以及連帶懷疑他)之前,在可能的真凶再次作案之前,他必須找到那個神秘男人,弄清楚工具櫃的秘密,以及父親DNA背後的真相。
他摸了摸褲袋裏那把黃銅鑰匙,它冰冷依舊,卻仿佛帶着來自舊血案的餘溫。
窗外,天色又陰了下來,鉛雲低垂,空氣中彌漫着雨前特有的溼土腥氣。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