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廂內部遠比想象中寬敞,更像一個移動的堡壘大廳。
空氣中混雜着濃重的皮革、金屬機油、以及某種奇異草藥焚燒的味道。
牆壁上懸掛着巨大的獸皮地圖,標注着危險的廢土地帶和神秘的符號。
中央,一個由整塊風化巨木雕刻而成的座椅上,端坐着懸城的主人。
城主薇拉。
她並非想象中的魁梧巨漢,身形甚至有些纖細,但那身由暗金色鱗片與柔韌藤蔓編織而成的戰甲,卻賦予她一種不動如山的威儀。
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左半身——從脖頸蔓延至臉頰的細密鱗片在昏暗光線下閃爍着冷硬的微光,而那只左眼,已非人類的圓瞳,而是銳利如鷹隼般的金色豎瞳!
右眼則保持着深邃的人類眼眸,此刻正如同探照燈般,將墨凡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那目光帶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要剝開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秘密。
“鐵爪”在她面前單膝觸地,動作帶着發自內心的敬畏。
“城主,‘鑰匙’…帶來了。還有‘瘋語者’。”
他聲音低沉,將獸鈴粉末呈上,並快速講述了營地的沖突和墨凡吞噬精神爆鳴的駭人景象。
薇拉的金色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目光掠過那堆粉末,最終定格在墨凡身上。她的視線,尤其在墨凡口(小星位置)和他那雙因銀刃力量尚未完全平息而隱隱泛着銀芒的眼眸上停留了許久。
那只人類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解讀的復雜光芒——有審視,有驚異,甚至有一絲…了然的悲憫?
“墨凡…”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清冽,如同山澗冷泉,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七區的‘刃鋒’,林薇的獵鷹…體內沉睡着‘噬星’的遺脈,身側依附着…‘織夢者’的幼子。”
她精準地點破了墨凡最深的秘密!語氣平淡,卻如同驚雷在墨凡心中炸響!
墨凡渾身一緊,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銀刃的力量在血脈中不安地涌動
。她怎麼會知道?知道得如此清楚? 這個懸城之主,遠比想象中更神秘、更危險!
薇拉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備,那只金色豎瞳微微轉動,目光落向被鐵鏈捆縛、蜷縮在角落的預言小醜——瘋語者。
小醜此刻安靜得反常,油彩覆蓋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卻異常明亮,死死盯着薇拉,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詭秘的笑容。
“‘瘋語者’看到了風暴的源頭在你身上,墨凡。
” 薇拉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預言。
“他看到了‘幽影議會’的陰影因你而躁動,看到了鋼鐵的囚籠在你面前崩解…也看到了,懸城…在風暴中搖搖欲墜。
” 她的語氣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荊棘龍血清,可以給你。
”薇拉接下來的話讓墨凡心頭猛地一跳,但他沒有立刻欣喜,反而更加警惕。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末世。
“條件?”墨凡的聲音低沉而直接,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那雙非人的異瞳。
他感覺到懷中小星的微弱波動,似乎也在緊張地關注着。
薇拉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優雅而充滿力量,如同蓄勢待發的雌豹。
她走到巨大的獸皮地圖前,指向一片被猩紅顏料標記、籠罩在扭曲藤蔓圖案下的區域。
“‘蔓之心’。
” 她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位於‘母體森林’最深處,翡翠城邦與蔓議會的絕對禁區。
它是維系那片活體森林的核心,也是…‘世界樹汁液’的源頭。”
墨凡瞳孔驟縮。
世界樹汁液!
那是蘇晚晴提過的、治愈蝕骨藤晚期甚至逆轉植物化危機的終極藥物!這比荊棘龍血清更珍貴百倍!
“我要你,潛入‘母體森林’,找到並帶回‘蔓之心’。”
薇拉轉身,異色的雙瞳緊緊鎖定墨凡,那眼神如同兩道實質的枷鎖。“這不是請求,是交易。
血清是你的定金,而‘蔓之心’…是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懸城在這場預言中的風暴裏…可能抓住的‘錨’。”
“什麼?!” 墨凡失聲,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小雨的病…難道不僅僅是蝕骨藤餘毒?!“你什麼意思?我妹妹她…”
薇拉的金色豎瞳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以爲,僅僅是暗沼的餘毒?‘蝕骨藤’…不過是蔓議會意志最表層的延伸。妹的血液裏,已經被‘母體森林’的孢子標記了。
荊棘龍血清能清除毒素,卻抹不去那來自森林深處的‘呼喚’。
它像一顆種子,在她虛弱時生…最終,她會如同那些被蔓議會同化的人一樣…成爲森林的一部分。
” 她的聲音冰冷,陳述着一個殘酷的未來。
墨凡如遭雷擊!腦海中瞬間閃過小雨蒼白沉睡的臉龐,那些被藤蔓纏繞的恐怖樹人…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他猛地向前一步,體內沉寂的銀刃因他的情緒劇烈翻騰,一股冰冷的吞噬氣息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貨廂內的金屬構件發出細微的嗡鳴!
“鐵爪”瞬間警覺,金屬利爪“鏘”地彈出,擋在薇拉身前,恐爪獸也發出威脅的低吼。
薇拉卻只是輕輕抬手,示意“鐵爪”退下。她迎着墨凡幾乎要噴火的目光,那雙異瞳中沒有任何懼意,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理解。
“憤怒?恐懼?很好。
” 薇拉的聲音依舊清冽,“這證明你還有人性,還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這力量…” 她指向墨凡身上若隱若現的銀芒,“…它不該被恐懼驅使,而該成爲你劈開荊棘的刀。
‘蔓之心’蘊含的生命本源,是唯一能淨化妹體內‘種子’,斬斷蔓議會呼喚的東西。
這也是我懸城,在‘幽影議會’陰影下,尋求自保的關鍵。”
她走近墨凡,距離近到能看清她鱗片上的紋路。
那只人類右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懇切的沉重:“墨凡,我們都在末世的棋盤上掙扎。
妹的命,懸城的未來,甚至你體內那股力量的真相…或許,都系於‘蔓之心’。
這不是我給你的任務,這是…命運給你的戰場。”
貨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墨凡粗重的喘息聲,銀刃力量在血脈中奔流的嗡鳴,以及角落裏瘋語者那壓抑的、神經質的低笑聲:“嘻嘻…鑰匙…找到了鎖孔…森林在等待…鮮血…還是新生?嘻嘻嘻…”
墨凡的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薇拉的話如同重錘,砸碎了他短暫的希望,又描繪出一個更絕望卻也是唯一可能救贖的圖景。
小雨被標記了…成爲森林的一部分…這個念頭讓他痛徹心扉,也燃起了不顧一切的決絕。
他抬起頭,眼中因憤怒和恐懼泛起的血絲尚未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燃燒的決心。
“告訴我,”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怎麼去?
怎麼找到那該死的‘蔓之心’?還有…”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刺向薇拉,“你,或者說懸城,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關於我,關於銀刃,關於…小星?”
他不再掩飾,直接點出了織夢蝶的名字。這個懸城之主,知道的太多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危險信號。
薇拉的金色豎瞳微微眯起,臉上那道鱗片與肌膚的邊界似乎更加分明。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那只人類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光。
“因爲…”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悠遠的回響,目光仿佛穿透了貨廂的牆壁,望向未知的遠方。
“…我見過‘噬星’的隕落,也感受過‘織夢者’編織的夢境。
更因爲…” 她頓了頓,異色的雙瞳重新聚焦在墨凡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母親,白月遙,
是我的親妹妹。”
轟——!!!
這句話,比任何精神沖擊都更猛烈地擊中了墨凡!
他大腦一片空白,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母親?白月遙?懸城城主薇拉…是她的…姐姐?!
所有的線索瞬間在腦海中炸開——白月遙來自翡翠城邦,對植物親和…薇拉半身獸化,掌控懸城…她們都姓“白”?!
巨大的震驚、荒謬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瞬間席卷了他!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地盯着薇拉那張覆蓋着鱗片、卻又帶着一絲熟悉輪廓的臉龐。
貨廂內,只剩下瘋語者陡然拔高的、瘋狂而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血脈的鎖鏈!纏繞的藤蔓!姐妹相殘的序曲!
鑰匙打開了第一道門!看啊!風暴!風暴來了!哈哈哈哈!”
薇拉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墨凡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母親…白月遙…她的姐姐…
這個突如其來的血緣紐帶,像一道刺目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過往記憶的迷霧,卻又投下更多更深的陰影。
母親溫柔卻帶着疏離的眼神,她偶爾提及的“翡翠城邦”時那復雜的嘆息,還有她最終神秘的失蹤…這一切,
似乎都與眼前這個半身覆蓋鱗片、異瞳冰冷的懸城之主,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貨廂內,瘋語者癲狂的笑聲還在回蕩,如同爲這混亂的認親奏響的扭曲樂章。
墨凡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無數須纏繞,思緒混亂不堪。
對小雨安危的焦灼、對身世之謎的震驚、對薇拉復雜動機的猜疑、以及對前路未知的恐懼…種種情緒如同藤蔓般絞緊了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
“鐵爪”沉默地站在一旁,金屬左爪微微收攏,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顯然也被這爆炸性的信息沖擊到了。
他看向墨凡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忌憚,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薇拉似乎並不期待墨凡立刻消化這一切。
她那只金色的豎瞳掃過墨凡蒼白的臉和緊握的拳頭,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冷與威嚴:“血脈的真相,可以留待風暴平息後再去梳理。
現在,妹體內的‘種子’不會等待,蔓議會的意志也不會停歇。
” 她指向獸皮地圖上那片猩紅的區域,“‘母體森林’在呼喚她,也在…呼喚你。
‘噬星’的氣息,對它們而言,既是劇毒,也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墨凡翻騰的思緒。小雨!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銳的刺痛讓他混亂的頭腦爲之一清。是的,無論薇拉是敵是友,無論母親的身世隱藏着多少秘密,此刻,救小雨才是唯一的目標!蔓之心,是唯一的希望!
“地圖,路線,還有…森林裏需要注意什麼?” 墨凡的聲音帶着一種強行壓抑後的沙啞,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
如同淬火的刀鋒,直直刺向薇拉。他不再糾結於血緣,而是將全部心神聚焦於即將踏上的死亡征途。
薇拉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或許還有一絲復雜)。
她示意“鐵爪”取來一個由某種堅韌獸皮和金屬片縫合的卷軸,以及一個巴掌大小、形似某種堅果外殼的容器。
“地圖在這裏,標注了已知的安全路徑和危險區域。但記住,‘母體森林’是活的,它的‘安全’瞬息萬變。
” 薇拉展開卷軸,上面用散發着微弱熒光的顏料繪制着極其復雜的地形。扭曲的藤蔓圖案構成了森林的主體,其間點綴着代表不同危險等級的符號:
散發着毒霧的巨型花朵、流淌着腐蝕性汁液的沼澤、以及…如同心髒般脈動的猩紅標記——那便是“蔓之心”的所在。一條極其曲折、斷斷續續的虛線,
如同一條在巨獸體內蜿蜒的蚯蚓,勉強連接着森林邊緣與核心區域。
“‘鐵爪’會護送你到森林邊緣的‘舊哨站廢墟’。
之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 薇拉將地圖和一個散發着微弱草木清香的堅果容器遞給墨凡。
“這是‘寧神苔蘚’,孢子旅人的秘藥,能暫時掩蓋你身上過於強烈的生命氣息和精神波動,減少被森林‘主動’攻擊的概率。省着用,效果有限。”
“鐵爪”沉默地點點頭,金屬爪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他看向墨凡的眼神依舊復雜,但多了一份同行的凝重。
“至於需要注意什麼…”
薇拉那只人類右眼微微眯起,仿佛在回憶某種極其不愉快的經歷。“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平靜’。
每一片落葉都可能是陷阱,每一縷微風都可能攜帶致幻的孢子。不要觸碰任何發光的植物或液體。
蔓議會的‘恩賜’,往往伴隨着無法逆轉的異化。最重要的是…” 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警告,“…壓制住你體內那股力量的本能躁動!
銀刃的吞噬之力,對森林而言是最大的褻瀆和挑釁!一旦被蔓議會感知到‘噬星’的氣息在它們的聖地肆虐…你將面對整個森林的瘋狂反撲!
那將是…真正的天災!”
墨凡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內視體內。銀刃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血脈深處緩緩流淌,那股對金屬、對能量的原始飢渴感並未消失,只是被他強行壓制着。
在森林裏爆發…後果不堪設想。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薇拉的警告刻入心底。
沒有更多告別。
墨凡將地圖和寧神苔蘚貼身收好,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薇拉那張覆蓋着鱗片、卻依稀能看出與母親幾分相似輪廓的臉龐,轉身跟着“鐵爪”走出了貨廂。
瘋語者那壓抑的、神經質的笑聲,如同附骨之蛆般追隨着他:“嘻嘻…鑰匙…進入鎖孔了…森林在微笑…在等待…嘻嘻嘻…”
離開懸城商隊的營地,踏入通往“母體森林”方向的廢土,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輻射塵暴似乎在這裏減弱了許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彌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草木腐朽與生機勃發交織的奇異氣息。
腳下的土地不再是純粹的沙礫,而是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顏色深褐近乎黑色的腐殖質,踩上去綿軟而富有彈性,仿佛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皮膚上。
偶爾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顏色妖異的低矮灌木頑強地從腐土中鑽出,葉片上布滿了詭異的熒光斑點。
“鐵爪”沉默地在前面帶路,他的金屬左爪在行走時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咔嚓”聲,成爲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的節奏。
他顯然對這片區域極爲熟悉,巧妙地避開了一些看似平坦、實則可能是流沙或腐蝕泥潭的危險地帶。
墨凡緊隨其後,精神感知高度集中,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銀刃的力量在他體內靜靜蟄伏,但那股源自血脈的吞噬本能,卻隨着周圍環境中越來越濃鬱的、屬於森林的“生命”氣息,而變得有些蠢蠢欲動。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遊離的微弱輻射能量,甚至腳下腐殖質中蘊含的某種奇特養分,都讓銀刃傳遞出一種近乎“渴望”的躁動。
“壓制它…” 墨凡在心中不斷默念,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嚐試着將精神力如同堤壩般構築起來,隔絕銀刃對外界能量的本能感應。這比戰鬥更加耗費心神。
經過大半天的跋涉,一座巨大的、被歲月和藤蔓徹底吞噬的混凝土建築殘骸,如同巨獸的骸骨般出現在地平線上。
“鐵爪”停下腳步,指着那片廢墟:“‘舊哨站廢墟’,到了。
森林邊緣就在前面不到一公裏。我只能送你到這裏。
”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但少了幾分之前的敵意,多了幾分同處險境的凝重。他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和一小包肉遞給墨凡。
“省着點。森林裏…找不到‘淨’的東西吃。”
墨凡接過補給,道了聲謝。他看着“鐵爪”那只冰冷的金屬臂,猶豫了一下,
還是問道:“你的手…在森林裏,會有影響嗎?” 他擔心金屬會被森林視爲“異物”而攻擊。
“鐵爪”扯動了一下臉上的疤痕,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苦笑:“影響?哼,這破玩意早就和我的骨頭長在一起了。
森林要啃,就連我的肉一起啃掉好了。” 他拍了拍金屬臂,發出沉悶的響聲。
“倒是你…小子,記住城主的話。
活着把東西帶出來,別讓妹等太久。
” 他深深地看了墨凡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許多未盡之言,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墨凡的肩膀(避開金屬爪),然後轉身,
大步流星地朝着來路走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起伏的地平線後,只留下單調的金屬摩擦聲漸行漸遠。
現在,只剩下墨凡一人,面對那片籠罩在詭異綠意中的、如同活物般脈動着的龐大陰影——母體森林。
深吸一口氣,墨凡拿出裝有“寧神苔蘚”的堅果容器。
打開蓋子,一股濃鬱的、帶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苦澀氣味撲面而來。
裏面是幾塊深綠色、表面覆蓋着細密白色絨毛的塊狀物。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塊,碾碎成粉末,塗抹在的皮膚上,尤其是額頭、頸後和手腕。
一股清涼的感覺瞬間滲入,仿佛一層無形的薄膜覆蓋了全身,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來自森林的“注視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些。
做完這一切,他將容器收好,握緊了腰間的合金匕首(雖然知道在森林裏作用有限,但至少是個心理安慰),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安全區方向那遙遠而模糊的穹頂輪廓,仿佛能穿透距離看到小雨沉睡的臉龐。
“等我,小雨。哥哥一定會拿到救你的東西。
” 他在心中默念,然後毅然轉身,朝着那片散發着致命誘惑與無盡凶險的綠色,邁出了第一步。
踏入森林邊緣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參天巨木的樹冠在高空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穹頂,將大部分天光隔絕在外,只有少數幾縷頑強穿透的光柱,如同探照燈般斜斜地投射在布滿苔蘚和巨大真菌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的草木腐朽氣息更加濃鬱,其中還混雜着一絲絲甜膩的、如同熟透果實腐爛般的奇異花香,聞久了讓人頭腦發暈。
腳下的腐殖質層厚得如同地毯,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噗嗤”的輕響,仿佛踩在某種生物的髒器上。
巨大的、覆蓋着厚厚苔蘚的樹如同虯龍般在地表蜿蜒盤踞,形成天然的障礙。
形態各異的真菌隨處可見:有的如同巨大的灰白色喇叭,無聲地朝天張開;有的則像一簇簇色彩斑斕的珊瑚,散發着幽幽的熒光;還有的如同膨脹的黑色腫瘤,附着在樹上,緩緩地脈動着。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自己踩在腐殖質上的聲音和略顯粗重的呼吸,墨凡聽不到任何鳥叫蟲鳴,這與森林外部廢土上偶爾傳來的獸吼形成了詭異反差。
這種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墨凡的精神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圍。
薇拉的警告在耳邊回響。
他強迫自己忽略那些散發着誘人熒光的奇異漿果和潺潺流淌的、閃爍着寶石般光澤的溪流。他知道,這些都是致命的陷阱。
然而,森林的惡意遠不止於此。
當他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叢巨大的、形似鹿角的熒光真菌時,異變陡生!
“沙沙沙——!”
旁邊一棵看似枯死、布滿藤蔓的巨大古樹,其垂落的、如同簾幕般的藤蔓突然無風自動!速度快如閃電!
幾條手腕粗細、頂端帶着尖銳木刺的藤蔓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卻又迅猛地朝着墨凡的脖頸和四肢纏繞而來!
攻擊毫無征兆!墨凡瞳孔驟縮,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猛地向後一仰!精神力瞬間爆發,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盾!
“噗噗噗!” 堅韌的藤蔓尖端狠狠刺在精神護盾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護盾劇烈波動,險險擋住!但藤蔓的力量極大,而且帶着一種詭異的穿透性,精神護盾竟有被侵蝕消融的跡象!
不能被纏住! 墨凡瞬間判斷。
他腰身發力,如同獵豹般向側面翻滾,同時手中合金匕首灌注精神力,狠狠斬向離他最近的一條藤蔓!
“嗤啦!” 匕首砍在藤蔓上,竟發出了如同切割堅韌皮革般的聲音!
只斬入一半,便被裏面堅韌無比的纖維死死卡住!藤蔓吃痛般劇烈扭動,一股墨綠色的、散發着刺鼻腥味的粘液從傷口處噴濺而出!
墨凡急忙抽刀閃避,粘液濺落在他剛才所在的地面,瞬間將厚厚的苔蘚和腐殖質腐蝕出“滋滋”白煙和一個個焦黑的孔洞!劇毒!
更多的藤蔓如同活過來的巨蟒,從四面八方襲來,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它們舞動時帶起的風聲,如同死神的低語!
墨凡被得連連後退,精神護盾在藤蔓瘋狂的抽打和毒液腐蝕下搖搖欲墜!
他試圖再次使用“流體切割”,但面對如此密集且韌性極強的植物攻擊,效果有限,而且每一次動用銀刃的力量,他都感覺那股吞噬的飢渴感在體內蠢蠢欲動,幾乎要沖破他的壓制!
“呃!” 一條藤蔓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他的左臂上!
作戰服瞬間撕裂,皮膚辣地疼痛,雖然沒有被毒刺直接命中,但藤蔓上附帶的細小倒刺依舊劃開了皮肉,滲出血珠!
血腥味在森林死寂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
“沙沙沙——!!”
周圍的樹木仿佛瞬間被激活了!更多的藤蔓開始瘋狂舞動!
遠處,一些巨大的、形似豬籠草的肉食性植物也張開了它們散發着腥臭氣息的“口袋”,緩緩轉向了血腥味傳來的方向!地面上的苔蘚和菌毯,也如同活物般,開始朝着墨凡流下的血跡方向蔓延!
血腥味…引來了更多! 墨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感覺自己像落入蛛網的飛蟲,整個森林都對他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銀刃在他體內瘋狂咆哮,對那充滿生機的、卻又帶着劇毒的森林能量,傳遞出強烈的、幾乎要失控的吞噬渴望!
‘不行!壓制住!’
墨凡在心中狂吼,牙齦咬出了血!他拼命催動精神力,將寧神苔蘚的效果發揮到極致,
試圖掩蓋自己的氣息,同時不顧一切地揮動匕首,斬斷纏向自己的藤蔓,在劇毒粘液的飛濺和瘋狂舞動的綠色“觸手”間狼狽閃避,朝着森林更深處亡命奔逃!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