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九月,林晚舟拖着行李箱,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才到達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雲霧村。鄉小學只有一棟新建的三層教學樓,白牆藍窗,在周圍青磚綠瓦的平房子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而教師宿舍,就是過去七八十年代老實平房。校園中間就是一片土田徑場,田徑場內有2個水泥地的標準籃球場,校園建築圍繞田徑場修建。
“月工資一千七,包吃住。”校長是個黝黑的中年人,說話帶着濃重的鄉音,“林老師是工商管理系的高材生,教初中數學應該沒問題。”
可問題很快就來了。第一天站上講台,面對下面二十多個眼神茫然的孩子,她照着教案講一元一次方程,板書寫了滿黑板,回頭卻看見大半學生趴在桌上打瞌睡。作業交上來,全對的只有三個。
“林老師,”教了三十年書的王老師私下告訴她,“這些娃子小學基礎就沒打好,你得從最簡單的教起。”
一個月後,校長找她談話:“林老師,要不你先教小學部?六年級的數學,打好基礎。”
她從三樓初中部搬到了一樓小學部。教室很敞亮,座椅都是新的,還配有多媒體一體機。工資條上的數字是:1700元。她算了算,還助學貸款要八百,給母親寄五百,剩下的兩百是全部生活費。
宿舍是瓦房最東頭那間。外面約十平米,擺着一張舊課桌、一把椅子、一個鐵皮衣櫃;裏面是臥室,剛好放下一張木板床。和她同批考來的特崗教師小楊住在裏間,是個靦腆的本地姑娘。
“廁所要上山坡,”小楊指着外面,“晚上得結伴去。沒有廚房,食堂五點開飯,過時不候。”
最讓林晚舟不習慣的是安靜。白天還有孩子們的喧鬧,傍晚放學後,整個學校就空了。山風吹過瓦片,嗚嗚作響。下雨時,房頂有幾處滲水,她用臉盆接着,嘀嗒嘀嗒,一聲聲敲在心上。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她試過給大學室友打電話,可一接通,那邊是城市的喧囂,咖啡廳的背景音,討論着新上映的電影和網紅餐廳。她聽着,忽然不知道怎麼接話。
“晚舟,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山清水秀。”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沿發呆。木板床很硬,被褥是母親新做的棉花被,有陽光的味道。可這味道讓她想家,想母親在上海狹窄的保姆間,想父親在采石場咳嗽的背影。
然後,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陳默。
想起大二秋天足球砸在臉上的那個下午,想起他慌張跑來的樣子,想起圖書館裏他悄悄夾進書裏的紙條。那些被現實壓抑的柔軟,在深山的夜晚瘋長。
十月底的一個雨夜,瓦房漏雨更嚴重了。三個盆都不夠接,地面溼了一片。小楊請假回家了,整排瓦房只有她一個人。山風呼嘯,像野獸在哭。
她摸出手機,信號格微弱地跳動着。通訊錄滑到“陳默”,手指懸在上面很久。刪了QQ,刪了微信,可這串號碼像刻在腦子裏。
凌晨一點,雨小了些。她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五聲,就在她要掛斷時,那邊接了。
“喂?”聲音帶着睡意,有些沙啞。
林晚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晚舟?”陳默的聲音清醒了,“是你嗎?晚舟?”
“嗯。”她應了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那一夜,他們聊了很久。她說起漏雨的瓦房,說起教不會的數學題,說起一天只有兩趟的班車——早上六點一趟去縣城,下午三點一趟回來,錯過了就要等明天。
陳默安靜地聽着,然後說:“我這邊也很偏。鄉政府在一個山坳裏,離鎮上還有十公裏盤山路。整個鄉只有一個小賣部,賣的東西都落灰了。”
“你……”林晚舟擦掉眼淚,“過得好嗎?”
“不好。”陳默說得很直接,“但聽到你的聲音,好像好一點了。”
電話打到手機發燙,直到電量報警。掛斷前,陳默說:“周末我來看你。”
“別來,”林晚舟說,“太遠了。”
“等我。”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剛下課,林晚舟正在教室批改作業。有學生跑進來:“林老師!有人找你!開車來的!”
她走到教學樓前,看見那輛灰撲撲的公務車,和陳默。
他瘦了,穿着深藍色的夾克,站在車邊朝她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
“你……”林晚舟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來看看你。”陳默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作業本,“帶你去我那兒看看?”
又是四個小時山路。車在盤山公路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駛進一個山坳。鄉政府是一棟嶄新的四層白樓,在一片低矮的民房中格外顯眼。樓前掛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裏停着幾輛車。
確實只有一個小賣部,開在路邊,一個老人守着櫃台。貨架上擺着蒙塵的方便面、火腿腸,生產期都是半年前的。沒有粉店,沒有餐館。
“食堂只有工作開,”陳默說,“周末我自己煮面。”
他的宿舍在二樓最東頭。是個小套間:外面是辦公室,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文件櫃裏整齊碼着文件夾;裏面是臥室,一張單人床,被子疊成豆腐塊,書桌上擺着幾本書——《申論範文》《公文寫作》。
“很淨。”林晚舟說。
“習慣了。”陳默燒了水,泡了兩碗面,“將就吃。”
那晚他們坐在辦公室裏,窗外的山黑得深沉。陳默說起他的工作:寫材料、下村、調解、填各種表格。他說起有一次去最遠的村子,摩托車騎了三個小時,回來時天都黑了。
“想過離開嗎?”林晚舟問。
“想過。”陳默看着她,“但看到你還在山裏教書,我就想,再堅持堅持。”
空氣安靜下來。山風拍打着窗戶,辦公室裏只有鍾表的滴答聲。
陳默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晚舟,我們別再分開了。”
他的掌心很燙,眼神更燙。林晚舟看着他,看着這個翻山越嶺來找她的人,看着這個在深山裏也把房間收拾得一絲不苟的人。
“你媽……”
“我會說服她。”陳默握得更緊,“給我時間。”
“我爸的身體……”
“我們一起照顧。”陳默說,“我雖然錢不多,但有一份穩定工作。你爸看病,我能幫忙。”
每一句都戳在她最軟的地方。這大半年來的孤獨、委屈、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決堤。
林晚舟哭了,哭得渾身發抖。陳默把她摟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晚舟,”他在她耳邊說,“我們結婚吧。不等了。”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求婚儀式。只有深山裏的夜,和兩個抱在一起取暖的年輕人。
林晚舟在他懷裏點頭,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襟。
那一夜,她睡在陳默的床上,他打地鋪。兩人隔着一步的距離,說了整夜的話。說以後的打算,說怎麼跟家裏說,說要在縣城買房,說等經濟好點就辦婚禮。
凌晨時分,林晚舟睡着了。陳默坐起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她睡得很沉,睫毛上還掛着淚珠。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又縮了回來。
起身走到外間,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是:《關於雲霧村小學屋頂漏雨情況的調研報告》。
鍵盤聲輕輕響起,混着山間的蟲鳴。陳默寫得很認真,他知道這份報告可能改變不了什麼,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爲她做的。
裏間,林晚舟翻了個身,在夢中皺了下眉,又舒展開來。月光移過窗櫺,照在她臉上,寧靜而安詳。
這一刻,在這座深山的政府小樓裏,兩個年輕人私自定下了終身。沒有見證,沒有祝福,只有彼此眼裏那點微弱的、卻足夠照亮黑夜的光。
他們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坎坷,不知道兩個家庭之間的溝壑要如何跨越。他們只知道,不想再一個人面對這茫茫大山了。
至少此刻,他們是彼此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