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在一個本地的行業論壇上，看到那篇帖子的。
《深度剖析XX建設陳江，一個老牌國企幹部的僵化思維，如何拖垮一家明星建企》。
帖子寫得很「專業」。
有我在工地上聲色俱厲批評工人的照片，配文是「作風粗暴，不懂人性化管理」。
有我和甲方在酒桌上端着酒杯的照片，配文是「沉迷酒桌文化，拉關系拿項目的舊時代遺毒」。
甚至有我凌晨在辦公室吃盒飯的照片，配文是「營造虛假奮鬥氛圍，PUA年輕員工的內卷之王」。
行文風格，配圖角度，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品牌文化部那幾個蘇曉曼親手招進來的「筆杆子」。
她們的筆，比鋼筋還硬，比刀子還鋒利。
我的手機嗡嗡作響，全是公司老同事發來的鏈接，附帶着小心翼翼的問候。
我沒有回復。
這一次，我沒有憤怒，也沒有踹門。
我只是平靜地，將那篇帖子的鏈接，連同發帖人的ID，一起截了圖。
然後，我打印了近半年的業績報表，那條下滑的曲線像一道猙獰的裂縫。
我拿上老周的辭職信。
我找出蘇曉曼在那個粉絲群的發言截圖。
最後，我把這些東西，一份一份，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王浩的辦公桌上。
像是在給他和這家公司的未來，擺上一桌祭品。
「王浩。」
我平靜地看着他。
「公司，還是你女朋友，你選一個。」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臉色變了幾變。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拿起電話。
「通知所有股東，半小時後，開會。」
股東會的會議室，氣氛壓抑得像灌漿前的水泥。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看着王浩站起來。
我以爲，這是最後的攤牌。
我以爲，他至少會念及我輔佐他父親，和他自己這麼多年的情分。
可他一開口，就把我推進了攪拌機。
「各位叔伯，最近網上關於陳總的一些言論，想必大家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環視一周。
「在我看來，有些話，雖然難聽，但......不是沒有道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公司近期的業績下滑，大家有目共睹。作爲公司的執行總經理，陳哥，你確實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
我看着他，這個我曾經手把手教他看圖紙的年輕人。
他的眼神裏，沒有愧疚，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急於擺脫我的迫切。
蘇曉曼，或者說權力，已經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還在繼續說，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陳哥，你跟了我爸半輩子，也累了。公司現在需要新的血液，新的管理思路。」
他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你看這樣好不好？你退居二線，當個顧問，別再管這些工地上的粗活了。你的股份，分紅，一分都不會少你的。安安穩穩地，當個富家翁，不好嗎？」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發自內心的，覺得荒謬，覺得可笑。
我看着王浩那張「爲我好」的臉，仿佛在看一出蹩腳的猴戲。
我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好。」
我只說了一個字。
王浩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管了。」
他眼中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卻還在假惺惺地掩飾。
我環視了一圈會議室，最後將目光重新鎖定在王浩的臉上。
「既然如此，爲了不影響公司的‘新血液’和‘新思路’。」
我停頓了一下，看着他越來越亮的眼睛，然後拋出了我的炸彈。
「我決定，辭去所有職務，並出售我手上持有的，全部股份。」
